那具伤痕累累的小小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沉重的喘息随之而来,呼吸声黏滞而艰涩,像是有什么浓稠的东西死死堵在喉管深处。
这动静惊到了黑暗中的妇人。
薇洛浑身一抖,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极尽温柔地轻轻抚开男孩被冷汗湿透的额发。
当那冰凉的掌心覆上那块滚烫的额头时,薇洛微微歪着脑袋,将脸颊贴在儿子满是血污与烂肉的脸上,发出了一声似哭非哭的梦呓。
“妈妈的小贝齐,别怕,别怕啊……”
“妈妈在这里……妈妈这就带你走……”
“我们不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我们这就去找你爸爸,我们去神国……”
“谁也抢不走我的乖孩子……谁都别想把我的小贝齐抢走……”
。
已经彻底神志不清的薇洛,此时此刻其实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把被老萨满视作“失路者”的贝齐从那么遥远的泰加林祭坛里偷出来,一路背回营地,又塞进这辆被族人严加看守、运送圣匣的驼鹿车内的。
那时,她因为整夜的受惊与哀嚎而身心俱疲。
在被老萨满告知“他们终将于神国再会”这句虚妄的承诺后,那紧绷至极的神经骤然一松,她便就此昏了过去。
在昏厥中,薇洛的意识如同一叶在暴风雨中随波逐流的小舟,在黑暗的潮水里沉沉浮浮。
可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有几道声音却如同蔓生的藤蔓般,无比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是老萨满与年轻猎人的密谈。
字字句句间,全都是有关如何处置失路者、以及那些被他沾染过的事物的残忍手段。
……自己的儿子,绝对不能就这样被丢在泰加林深处自生自灭!
绝对不能!
可当薇洛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从那场噩梦里挣扎着醒来后,却惊愕地发现,帐篷里根本没有什么萨满,也没有什么猎人。
安静得过头的帐篷内,正飘荡着一股药草熏蒸时散发出的淡淡香氛。
可若是仔细去嗅,那药草的气息中分明还混着一丝诡异的甜腥。
坐在一旁软榻上的,是部落里的女医师伊瑟。
对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研磨着药钵里几片血红色的花瓣,动作平稳而机械,像是根本就没发现躺在皮垫上的薇洛其实已经睁开眼、坐了起来。
可是……
刚刚在耳边响起的那些声音,清晰冷酷得根本不像是梦境!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些即将降临在自己亲生骨肉身上的可怖画面。
薇洛心中的悲痛与担忧在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几乎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彻底烧成灰烬。
“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抢走他……祂也不行……”
她沉重地喘息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雌狮,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厚重毛毯,赤着双脚,大步流星地朝帐篷外走去。
而在整个过程中,女医师伊瑟都安静得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做着手里的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好像,这个不久前才被猎人们抬进来的大活人薇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缕谁都看不到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