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骨珠重新被大地吸收,渗进地底骨浆深处。
循环。
骨殿正门是一张极大极阔的肋骨笼。
肋骨从门楣往下长,长到地面时弯进去,弯进大地深处。
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肋骨笼正中间,有两根肋骨的断口。
断口不是锯断的,是肋骨自己长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两根肋骨的断端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那是骨殿留给外来人的门。
阴九幽侧身从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挤进去。
肋骨断端擦过他胸口。
擦过去时,断端从他胸口沾走了一小片极细极微的血膜。
血膜从断端渗进肋骨深处,沿着肋骨内部的骨浆通道往下流。
流进大地深处,流进骨殿的骨浆循环。
在那里,他的血膜被骨浆裹住,缓慢地沉入骨浆最深处。
骨殿内部极大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骨骼本身把光吸进去了。
无数骨骼表面那层极薄极透的骨膜,把从穹顶骨丝网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全部吸收。
吸收之后,天光在骨膜深处被转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骨白色荧光。
荧光从骨骼内部往外透,把整座骨殿照成一片极淡极暗极柔的骨白色。
骨白色里,能看见骨殿四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骨骼。
不是装饰,是骨魔宗历代弟子坐化之前自己把骨骼拆下来嵌进去的。
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坐化那一刻骨膜深处最后的意识碎片。
无数骨骼,无数意识碎片,在骨殿四壁上同时微微光。
光极暗极柔,柔到像无数人同时在做梦。
骨殿正中央是一张极高极大的骨座。
骨座是用骨魔宗历代宗主的颅骨拼成的,从第一代到上一代。
很多颗颅骨被骨丝缝合在一起,缝成一座极陡极高的座面。
座面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男子,年轻到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
但他的眼睛不是少年人的眼睛,眼球表面的骨膜极厚极密。
骨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他体内历代宗主嵌进去的骨骼正在同时转动。
他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历代宗主骨骼的集合。
每一任宗主坐化前,都会把自己体内最坚硬的那一块骨骼拆下来,嵌进继任者体内。
他体内没有一块骨骼是自己的,全是历代宗主的。
历代宗主的骨骼在他体内日夜不停地互相摩擦,摩擦时骨骼深处封存的历代宗主意识碎片同时涌出来,涌进他大脑。
无数个历代宗主在他大脑里同时活着,同时说话,同时思考,同时下达互相矛盾的命令。
他叫骨无心,骨魔宗当代宗主。
骨无心坐在骨座上,身体被历代宗主的骨骼钉在原处。
他的右手正缓慢地抬起来——不是他自己想抬,是某一代宗主的上肢骨正在收缩。
他的左手正缓慢地放下去——是另一代宗主的上肢骨正在舒张。
他的头颅正缓慢地转向左侧——是某一代宗主的颈椎正在旋转。
他的嘴唇正缓慢地张开——是某一代宗主的舌骨正在振动。
历代宗主在他体内同时动作,把他变成了一具被无数意识同时操控的骨偶。
他自己的意识被压在历代意识最底下,压了很多年。
但他没有碎,他把自己缩成极细极小的一缕,藏在历代宗主骨骼和骨骼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极窄极暗,窄到历代宗主的意识挤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