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骨丝织成的长袍,骨丝极细极柔极白。
白到像无数根极细的骨针并排编织在一起。
他叫骨鉴,骨都的守门人,也是骨魔宗资历最老的骨匠。
他在这扇龙骨城门前站了无数年,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经他鉴定。
不是鉴定修为功法,是鉴定骨骼。
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中哪一块最有价值。
颅骨好的,他会用骨笔在对方眉心点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颅形骨印。
脊椎好的,点在颈椎。
肋骨好的,点在胸口。
被他点过的人进城之后,骨魔宗的骨匠会按照骨印的位置找到他们,开出价码,买他们的骨头。
活买——人还活着,骨头先卖给骨魔宗。
等人死了,骨魔宗派人来收骨头。
活买的价格比死买高很多,因为活人的骨头有温度有气血滋养,骨质比死人好太多。
很多人年轻时把自己的骨头活卖给骨魔宗,换来一大笔资源突破瓶颈。
等到老了,修为停滞,骨魔宗的人就上门了。
骨鉴看着阴九幽从生骨大地走过来。
他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有两团极淡极薄的骨白色光。
光是他自己炼制的“鉴骨瞳”,能透过皮肉直接看见骨骼。
他看了阴九幽一眼,然后瞳孔深处那两团骨白色光猛地收缩了一下。
收缩时,鉴骨瞳从他眼球深处涌出来,涌进阴九幽体内。
不是侵入,是像一把极细极密的梳子,从颅骨开始往下梳。
梳过颈椎梳过胸椎梳过腰椎,梳过肋骨梳过胸骨梳过肩胛,梳过肱骨尺桡骨股骨胫腓骨。
梳完一遍之后,鉴骨瞳在他尾骨位置停住了。
停住之后,鉴骨瞳在尾骨最深处反复照了很久很久。
照完之后,骨鉴把鉴骨瞳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瞳孔深处那两团骨白色光比原来暗了一线。
“你全身骨骼,都不是你自己的。”
骨鉴的声音极沙极涩,像两块骨片互相摩擦。
“颅骨不是,颈椎不是,胸骨不是,肋骨不是,四肢骨不是。
但你尾骨最深处,有一小片骨屑是你自己的。
那片骨屑极小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长在你尾骨最深处,长了很多年。
它不是被你吞掉的别人骨骼残留,是你自己原本的骨骼被压碎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片。
你把所有人的骨骼都收在自己体内,所有人的骨骼把你的骨骼压碎了。
碎成无数片,被排出体外。
只剩这一片,它不肯走。”
骨鉴顿了顿。
他从骨丝长袍里取出一支骨笔,笔杆是用他自己的指骨磨成的。
指骨被他从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完整取下来,磨成笔杆。
笔尖是他自己的指甲,磨得极尖极利。
他把骨笔举起来,悬在阴九幽尾骨位置,隔着皮肉,隔着骨骼,隔着无数人的骨骼碎片,笔尖对准了最深处那一小片不肯走的骨屑。
“这片骨屑,骨都要了。
你开价。”
阴九幽低头,看着骨鉴骨笔悬停的位置。
尾骨最深处,那一片骨屑被封了无数年。
它是他自己原本的骨骼被压碎时,碎得最晚的那一片。
其他骨骼碎片被压碎时没有感觉,但这一片碎的时候,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