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内部开始沸腾,血管被滚烫的血液撑裂,血蒸汽从七窍喷出,从毛孔喷出,从流沙甲片的每一道缝隙中喷出。
沙无痕的惨叫还没出来就被蒸干了,气管里的血液在出声之前就变成了蒸汽。
沙无痕一死,沙蛇失去了主人的魔气支撑,化为漫天黄沙簌簌落在擂台上。
沙粒落在台面上,混入之前被噬天令吞噬的断臂残肢的血迹里,变成了湿漉漉的泥浆。
阴九幽在沙无痕血蒸汽喷出的那一刻,将他与沙万里兄弟二人之间最后一根未归位的因果丝线收归幡中。
沙无痕欠沙万里一句“哥,你那个流沙斗篷其实比我做得好”,沙万里欠沙无痕一句“弟,我不该在爹面前抢你功劳”。
两人活着的时候互相较劲了一辈子,死了之后被并排封存在骨海边缘那片流沙沉淀区。
他们的因果丝线缠绕在一起,像两股拧反了的麻绳,被阴九幽在幡面上轻轻一拨,绳结松开,两股丝线各归各位。
沙万里生前最得意的那把流沙被他弟弟收入战甲,现在流沙里的怨魂在两兄弟的封存点之间来回游动,把两处封存点连成了一片。
阴九幽在封存点旁边加了一笔兄弟因果已归位,封存点合并为流沙兄弟墓。
就在这一瞬间,冰无痕出手了。
冰镜在斗篷下爆出刺目的寒光,一道极细极亮的冰蓝色光束从镜面射出,直取百里宸君的后颈。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一条细长的冰线,冰线内部封着一万年前噬天道亲手注入的极寒法则——噬天冰魂。
百里宸君没有回头,将噬天剑向后一撩,剑身中的万条剑魂感应到极寒法则的威胁,同时出兴奋到极点的尖啸——剑魂们已经吃腻了血肉和魂魄,它们想吃点不一样的东西,它们想吃法则。
噬天冰魂与噬天剑意在半空中碰撞,寒冰法则与吞噬法则互相撕咬,擂台上炸开一团冰与暗交织的巨大光球。
光球中无数道冰刃与剑气四散飞溅,将擂台上的噬天咒文网割出道道裂口。
待光球散去,冰无痕现自己的噬天冰魂被噬天剑意咬碎了三分之一。
那些冰魂碎片散落在擂台上,正在被噬天剑魂争先恐后地吞噬。
他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极淡的诧异。
一万年来,噬天冰魂从未被任何力量正面击碎过。
“噬天冰魂,也不过是饲料。”百里宸君将噬天剑横在身前,剑魂们正在将最后一片冰魂碎片吞入剑身,剑刃上冒出丝丝冰蓝色的蒸汽,那是冰魂被吞噬后残留的极寒之力正在被剑魂消化,“你藏着这面镜子等了很久吧?等你从寒魔宗一路走到这里,等所有对手都打完,等我在擂台上消耗得差不多。
你的耐心确实比你前面那几个蠢货强——沙万里不会等,剑公子不会等,镜魔更不会等。
但你会。
所以你才配得上噬天第四器。”
冰无痕没有说话。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冰镜表面轻轻一点,冰镜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冰晶都是一面微型冰镜,每一面冰镜中都封着一道噬天冰魂。
万千冰镜同时光,整个擂台都被笼罩在冰蓝色的寒光之中。
铁无心在台边被寒光余波扫到肩头,肩胛骨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咔吱作响,他用折骨手反向一震才将冰壳震碎。
黑爪原本趴在一块岩石上观战,见状立刻往后退了三丈,他的竖瞳对极寒法则比任何感官都更敏感。
百里宸君闭上眼,将万魂幡从袖中抽出,展开。
黑色的幡面无风自动,一万条副魂从幡中飞出,在百里宸君周身层层叠叠地围绕成一堵旋转的魂魄之墙。
容素衣站在魂墙正中央,她的目光穿过层层魂魄落在冰无痕身上。
“你的冰魂是死的。”她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漫天冰晶的寒光,“它们被冻结了一万年,早就忘了自己生前是什么。
我的幡中魂魄都是活的——他们记得自己的名字。
记得谁杀了自己,记得谁还在等他们回家。
你的冰魂是武器,我的魂魄是家人。
家人打架比武器狠,因为你只有一面镜子,我有万魂。”
容素衣抬起手,一万条魂魄同时出无声的呐喊。
不是尖叫,不是嘶嚎,是呐喊——那种被压抑了三百年、被炼入幡中日夜不息的思念和等待凝聚成声音的形态,化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魂墙中扩散开来。
万千冰镜在呐喊中同时震颤,冰晶深处封着的那些噬天冰魂原本面无表情,此刻却开始蠕动——它们在挣扎。
它们听到了容素衣的话。
它们记起了自己曾经也有名字。
它们不想再被冻结了。
冰无痕的冰镜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被外力击碎的,是被冰魂自行挣扎时从内部撑裂的。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漫天冰晶重新凝聚成冰镜,将裂痕深埋在镜面最底层。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后退。
不是逃跑,是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