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愚的死在三大宗门中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死了就死了,连讣告都不值得。
但天机阁的法医长老在写完死亡记录之后,又默默地翻开了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禁术——“七情入丹法”。
此法需以七种极致的情感为药引,分别是喜、怒、忧、思、悲、恐、惊。
每一味药引都必须从活人身上提取,提取时必须保证药引提供者处于该情感的巅峰状态。
喜极而泣的泪,怒极而颤的指尖血,忧极而白的鬓边,思极而瘦的锁骨窝里的汗,悲极而碎的魂魄残片,恐极而白的根毛囊,惊极而骤停的心头血。
七味药引集齐之后,配以九九八十一种辅药,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开炉,用“九幽阴火”炼足七七四十九天,可炼成一枚“七情入道丹”。
服下此丹的人,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将自己的神识分裂成七个独立的人格,每个人格继承一种情感。
七个人格可以同时修炼,同时感悟,同时突破。
一个人修炼的度,等于七个人。
法医长老看着这一页,手指在“悲极而碎的魂魄残片”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起身去了停尸房。
方知愚的尸体躺在石台上,面色安详,嘴角和他数过的那些女尸一样微微上翘。
法医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只墨绿色的琉璃瓶,瓶口对准方知愚的眉心,念动了一段极短极晦涩的咒诀。
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从方知愚的眉心渗出来,被吸入瓶中。
那是方知愚魂魄碎裂后残留的最后一缕悲之残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为看了太多死者的微笑,在无声无息中被那些微笑里残存的痛苦活活撑碎了魂魄。
这种死法本身就是悲的极致。
法医长老将琉璃瓶封好,贴上一张标签,用极小的字写上了药引的名称和提取日期。
然后他将瓶子放进一只更大的木箱里,木箱中已经有六个同样规格的琉璃瓶,分别装着喜之泪、怒之血、忧之、思之汗、恐之囊、惊之心血。
七味药引,集齐了。
他关上木箱,打上三道封印,在箱盖上写了一个字——“丹”。
做完这一切,法医长老拍了拍箱子,自言自语地说了四个字“为了你好。”
说完这四个字,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准确,便又补了一句“你若活着,也迟早被人碾死。
不如变成丹药,至少有用。”
方知愚的死和七情入道丹的事,苏邀月不会知道了。
此刻她正被钉在血河宗遗址的祖师祠堂废墟中央。
万艳同悲窟崩塌时她没有死。
不是运气好,是被一件东西救了——乌龟壳。
那只灰扑扑、布满裂纹、看上去像一块烂石头的乌龟壳,在万艳同悲窟倒塌的瞬间自动从苏邀月袖中飞出,变大成一个三尺见方的龟甲护盾,将她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这只乌龟壳是苏邀月在血河宗内库的废墟中捡到的,她一直不知道它的来历,只知道它能挡住灭世劫的紫雷。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只乌龟壳是血河宗开派祖师的遗物,名为“玄武遗甲”,是一件从上古玄武神兽身上脱落的真壳。
它能挡住天罚,是因为它本身就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不受因果业力的束缚。
但它也不是无敌的——它每使用一次,就会在壳面上新增一道裂纹。
此刻壳面上的裂纹已经密得像一张蛛网,再多一道就会彻底碎裂。
救下苏邀月之后,玄武遗甲将她带到了血河宗祖师祠堂的废墟上,然后自动碎裂,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但它在碎裂之前用最后的力量把苏邀月钉在了祠堂废墟正中央的那块断碑上——不是保护她,是囚禁她。
因为她在万艳同悲窟释放的因果逆转虽然救了很多人,但她体内积攒了三十年的业力并没有完全散尽,那些业力被玄武遗甲强行镇压在她体内,保住了她的命,代价是她必须被钉在原地,由玄武遗甲的残存力量将她体内残余的业力缓慢净化。
净化的过程所需的时间,按玄武遗甲最后释放的那道神念所示,是“业尽之日,身脱之时”。
苏邀月被钉在断碑上已经七天。
她的四肢被四根灰白色的骨刺穿透,骨刺是从断碑里长出来的,质地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小的气孔,像是用骨灰和石灰混合后烧制的。
骨刺穿透她的掌心与脚背,将她呈一个大字形固定在断碑上。
她的身体被掏空了大半——母虫离体,血海契约耗尽,万蛊共生体碎裂,厉惊鸿的剑意消失,她现在连一个筑基修士都不如。
但她还活着。
她的心脏还在跳,她的意识还在,她能感受到风、冷、痛,能闻到废墟上随风飘来的骨血海棠的甜香。
第七天的黄昏,废墟上来了第一个人。
来的人是厉屠。
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剑袍,衣襟敞开,露出胸口一道新鲜的剑痕——那是他自己用绝煞剑碎片划的。
按厉家的规矩,本命剑碎,剑主需在自己胸口划一道对等的伤口,以示与剑同葬。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捧剑童子,各捧着四柄剑——他的九煞剑碎了恨煞和绝煞,如今只剩七柄。
他站在断碑前三丈处,负手而立,目光从苏邀月被钉在碑上的身体上缓缓扫过,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