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卯时,炉鼎房的管事会敲响铜锣,炉鼎们必须在一刻钟之内梳洗完毕、穿上白裙、排好队、齐声唱这歌。
歌词只有四句——“白裙白袜白脸蛋,恭迎尊客进门坎。
茶水点心都备好,只等尊客来挑选。”
苏邀月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还是秦楚楚的脸,鹅蛋脸,远山黛,樱桃唇。
但她脸上的表情——那种空得没有一丝一毫情感的表情——在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从那条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疯狂。
是那个三十年前穿着白裙、缩在炉鼎房角落里、低着头、咬着嘴唇、不敢哭的十九岁少女的侧脸。
歌声继续飘下来。
唱到第三遍“白裙白袜白脸蛋”的时候,苏邀月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她那张秦楚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
“唱什么唱。”她对着头顶的黑暗说,声音还是秦楚楚的声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我现在是红裙。”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了那副甜到腻的笑容,继续朝地牢外走去。
背影和秦楚楚一模一样,腰肢扭得恰到好处,左三下,右四下。
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里那张脸——不是秦楚楚的鹅蛋脸。
是苏邀月自己的脸。
那张被她在三十年前就丢进了万蛊坑里的脸,那个在合欢宗炉鼎房里缩在角落里的女人,那个被厉惊鸿当成剑鞘的贱货,那个被柳沉烟骂了七十三次烂肉的赠品——全都在这道影子里,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地牢的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与此同时,被铁链吊在半空中的孟晚棠忽然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她在动——是她体内那颗修罗魔核在动。
魔核中的两团光芒,幽绿与墨黑,同时爆出刺眼的光芒。
它们不再是交替闪烁,它们同时亮了。
因为同悲能力被激活了——柳沉烟和孟晚棠同时感受到了同一件东西。
不是疼痛,不是绝望,不是愤怒。
是苏邀月在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从她神识深处泄露出来的一缕情绪。
那一缕情绪极细极轻,像一根断了的蛛丝在风中飘荡,但同悲能力捕捉到了它,并将它放大了一万倍,传递给了柳沉烟和孟晚棠。
那是一缕委屈。
像一个被冤枉偷了东西的小女孩,明明没偷,却没有人相信她;明明想哭,却咬着牙不肯哭;明明想喊一声“我不是”,却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就是这种委屈,在苏邀月的神识最深处,被压了整整三十年。
被她用杀人、作恶、疯狂、毒辣一层一层地覆盖着,盖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还在。
但它还在。
在厉惊鸿死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在秦楚楚出现的时候,它动了一下。
在那合欢宗晨起歌飘下来的时候,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柳沉烟感受到了。
孟晚棠感受到了。
在修罗魔核的无尽黑暗里,两个被炼化成同心魔偶的魂魄,同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一种比安静更沉重的东西。
她们第一次现,那个把她们折磨到这种地步的女人,那个把她们的骨灰塞进彼此的身体里的女人,那个把她们的魂魄锁在同一颗魔核里永远无法触碰的女人——她的神识最深处,藏着一个和她们一样的、被碾碎了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小女孩。
柳沉烟的魂魄在魔核中缓缓旋转,她想起了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到苏邀月的情景——那个刚从合欢宗逃出来、浑身是伤、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布条裹着身体的女人,跪在血河宗的山门前,说她想拜师学剑。
柳沉烟当时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合欢宗的炉鼎,也配来血河宗学剑?”。
说完之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看到苏邀月跪在地上,把额头磕在冰冷的山石上,磕了九十九下,磕到额骨裂了缝,血流了一地。
等她回来的时候,苏邀月还跪在那里,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血。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柳沉烟看了一眼就浑身冷的东西——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深的“想活下去”。
后来苏邀月没有拜师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