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写的是她对其他所有人的“淡漠”——书中用极其优美的文笔描写了沈不言如何对追求者冷若冰霜,如何对其他师兄弟敬而远之,如何将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慕清寒一个人。
他写她拒绝了外门弟子某位师兄的表白,写她对某位散修的好意嗤之以鼻,写她面对碧水宫洛秋池的纠缠时“犹豫再三、难以推脱”。
洛秋池此刻已经是他的妻子,他写这段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玉简上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刻痕。
他写完之后,将玉简贴在嘴边,呵了一口热气,让字迹固化。
然后把玉简交给书坊,两个月后,《不言霜华》第二卷上市。
销量比第一卷翻了倍——第一卷卖的是“痴情”,第二卷卖的是“独宠”。
“三界所有女人都爱她师兄,但她师兄只爱剑。
而她只爱她师兄,连她师兄的剑她都爱。”
这个概念在修真界引了更大的狂热。
坊间甚至出现了一个叫“不言教”的松散组织,成员全是女修,她们模仿沈不言的穿衣风格——素白衣裳,不加修饰,间只插一朵白头翁。
她们宣称要以沈不言为榜样,一生只爱一个人,爱得干干净净。
洛秋池也读了这本书。
她坐在洞府窗前的梳妆台边,翻完了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行写她自己的段落上——“碧水宫洛秋池,性柔貌美,对不言多有亲近。
不言念其赤诚,不忍峻拒,然心中始终唯有剑道,唯有师兄。”
她记得的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沈不言每次见她都会红耳朵尖,她记得沈不言偷偷练了一百遍“道侣申请”的措辞,她记得那天在试炼密林里,沈不言挡在她和妖兽之间,左臂被兽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溅了她一脸。
沈不言回头看她,第一句话不是疼,是——“你没受伤吧?”
沈不言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和她平时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一颗被藏在木匣子里太久的夜明珠忽然被打开了盖子。
那是洛秋池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光。
书里没有这些。
书里说那是“念其赤诚,不忍峻拒”。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洞府外原本种着沈不言的白头翁,如今换成了碧水芙蓉。
芙蓉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群穿着舞裙的少女在风中旋转。
她忽然现,她已经记不清白头翁的样子了。
她用力地想,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和花瓣上那道若隐若现的血线。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饰盒,看到了那两支碧玉簪——一支是她的,一支是沈不言的。
两支簪子并排躺在红色绒布上,簪身上的裂纹对称排列,像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切割下来的两半。
她伸手想去拿沈不言那支,指尖触到簪身,愣了一下——冰冷刺骨,像握着一根从冰河里捞出来的骨头。
而她的那支,是温的。
她忽然缩回手,把饰盒关上了。
关得很快,盒盖合上时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脸,和身后那张婚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床锦被。
被子的颜色是她亲手选的——一套湖蓝,一套素白。
慕清寒说素白那套是给沈不言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脱外袍,背对着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她当时以为是深情的怀旧,现在她不确定了。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头翁花海中,每一朵花的花瓣上都有一道血线。
风吹过花海,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中隐约夹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她侧耳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秋池……快跑。”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道极细极细的白线。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慕清寒。
他的睡颜很平静,眉眼冷峻如刀刻,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