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她终于生了。
婴儿滑出她身体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尖啸——像风声灌进空心的骨头,像指甲刮过琉璃,像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被撕成两半。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看看自己的孩子,然后她看到了。
婴儿浑身透明。
皮肤像一层极薄的琉璃,五脏六腑清晰可见——心脏在跳动,肺叶在翕张,胃囊里翻涌着墨绿色的液体。
但那些器官都不是正常的颜色。
心脏是黑的,肺叶是紫的,胃囊里的液体是墨绿的,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幼体。
婴儿的肚子上连着脐带,脐带的另一端连着胎盘,胎盘上爬满了蛊虫——那些蛊虫有米粒大,通体漆黑,背生六翅,口器是一圈倒钩状的獠牙。
它们在胎盘上蠕动、撕咬、产卵,把胎盘啃噬成了一个蜂窝状的肉团。
婴儿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虹膜是暗金色的,里面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和天真,只有一种极其古老的、冰冷的饥饿。
它饿了。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獠牙,对着空气无声地龇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头,对着她的方向,伸出了一只透明的小手。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想去抱它。
那是她的孩子,不管它长什么样,她都要抱。
她已经缝了三年衣裳,蓝色的和粉色的都有,她早就准备好了。
少主比她更快。
他伸手,一把握住婴儿的后颈,像拎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子一样把它从胎盘旁边拎了起来。
婴儿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脐带被绷直,拉扯着胎盘从母体中滑出。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撕扯感从小腹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根基上被硬生生拔掉。
她低头一看,胎盘已经被完全扯出来了,落在床榻上,还在跳动——它是活的,脱离了母体之后依然在跳动,像一个被活活剜出来的心脏。
少主拎着婴儿,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品质上佳。”
这是他三年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她的名字,不是“辛苦了”,不是任何带温度的字眼。
是“品质上佳”。
像在评价一炉刚炼成的丹药,像在品鉴一件刚出炉的法器。
他将婴儿翻转过来,右手食指在婴儿肚脐上的脐带根部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魔气凝成刀刃,将脐带连根切断。
脐带断口处喷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那是婴儿的脐带血,冰冷而黏稠,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像腐烂的花瓣泡在蜂蜜里。
婴儿的肚子破了一个洞。
脐带的断口处,蛊虫从破口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爬满了婴儿透明的腹部,顺着它的大腿往下滴,落在床榻上,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尖叫了一声。
那是她做了三年母亲的美梦之后,出的第一声真正的惨叫。
少主没有看她。
他将断开的脐带连同胎盘一并收入一只墨玉葫芦。
那只葫芦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葫芦口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符文,符文在血月下出幽绿色的光。
胎盘被吸入葫芦的时候,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哀鸣,然后葫芦猛烈地抖动了十几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隔着葫芦壁,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微弱跳动声——扑通,扑通,扑通。
那颗被活活剜出来的胎盘,在葫芦里还在跳。
他收好葫芦,转身朝门外走去。
婴儿被他夹在腋下,透明的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摆动着,嘴里出微弱的嘶嘶声,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等等!”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