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了就走不掉了——因为每日要查验新泪,太忙了没空咽气。”
陆慈悲缝完了袖口的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抬头说——她要先走,因为她走了之后《原谅经》会更受追捧,离世的着者总比在世的更令人怀念,就像离世的受难者总是比在世的更值得被原谅。
顾仙仙把糖糕咽下去,灌了一大口茶——“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给林小棠送牢饭!上次那根头丝她还没找我算账,我等着她来抓我呢。
她调去文职案头之后天天抄案卷,肯定在练字。
等她练好了字,一定会给我写信。”
乔白桃放下指甲锉,对着火光端详着最后一根指甲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我不会走的。
我还没把所有桃印收回来。
有一枚桃印我刻在了一个不该刻的人身上——白刻的,没有灵力回报,因为那个人从来没突破过。
但他是我此生唯一没算过溢价的人。”
她把指甲锉放在膝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沈轻红把玩着手心里还沾着血痕的那根银针,看了片刻,把针收回袖中,然后抬头对所有人笑了笑——“我不配先走。
我欠的账还没还完。
去年我回了一趟落霞剑宗,在废墟上现了那个被我叫了三年妹妹的人留下的剑穗。
剑穗是新的,不是当年那根——她每年都在编,编了三十年,每年编一根新的压在老石阶底下。
最旧的那根已经长霉了,最新的那根比血还红。
她不知裴长清已不在了,但她知道他每年秋日都会回去练剑。
我把剑穗收进匣子里,和那滴没流完的旧泪放在一起。
在那滴泪里我看到了她三十年前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她说——‘轻红,我不恨你。
因为你比我更可怜。
我失去了裴长清,你失去了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情脉尽断之后我以为我不会痛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左手的无名指忽然疼了一下——是幻痛,我查过行针手札,三千年没有扎过那里。
但她说话的时候疼了。”
南宫毒从怀中取出檀木匣子,打开匣盖。
匣子底部最后一颗空药丸的碎片之间,多了一张新纸条。
纸条上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墨色是新的——“今日在火堆旁,有只猫叫了一声。
我听不到,但我左耳疼了。
这只耳朵三十二年没有疼过。
他们说猫叫是从永夜荒原那个方向传来的。
你们有人去过永夜荒原吗?”
她把纸条对着火光照了照。
纸条背面缓缓浮现出一行不属于她自己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握笔的幼童在纸上划拉,笔画很轻,轻到几乎被纸纤维的纹路淹没——“我去过。
那里有棵冻死的槐树。
树下有盏灯笼。
灯笼里点的是人油,灯芯是烛阴自己的青丝编的。
我去了很多次。
每次提不同的灯笼。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
南宫毒把纸条折好放回匣子里,盖上匣盖。
那一刹那,螳螂头的复眼表面浮起了一层极薄的湿痕。
火光照着她们身后的废墟,将七道影子拉向七个不同的方向。
远处永夜荒原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猫叫。
没有人知道那是真的猫,还是风灌进废墟裂缝时的声音。
但这一次,南宫毒的左耳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听到了——是动了一下。
火堆燃到最旺时,沈轻红从袖中取出那根沾着血痕的银针,放在火光下照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