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帮他填满。
石破山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感觉到体内那些空位忽然不空了——不是被填上了,是有什么东西从空位里往外推,一股他控制不住的力量正在把他自己的骨骼从内部往外撑。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锯柄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在皮肤下轮廓分明。
然后他看到自己左手食指的指骨从皮肤下突了出来。
不是骨折——是指骨自己在往外挤,从骨膜开始一层一层地穿透肌肉和皮肤,像一个被埋在地下的人从内部往外刨土。
半截指骨钻出了皮肤,白得刺眼。
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裴千丝的笔迹。
裴千丝在收容走那些骨片之前用千丝引在每一块骨片的骨面上刻了原主人的名字,石破山从没现过这件事。
裴千丝没告诉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钻出皮肤的半截指骨,看着上面刻满了名字,忽然笑了。
“老裴。你他妈缝东西从来不告诉人。”
他握着断阴阳。
这次锯柄没有再烫他。
他把锯刃对准了自己左手那根钻出来的指骨,往下锯。
粗齿切入指骨的声音和他锯过几千根人骨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
骨茬子从切口处溅出来落在铁案上,和那些被他锯过的犯人的骨茬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铁案上那堆新旧混在一起的骨屑,用手指拨了拨,想把自己骨头的碎屑和别人的分开。
分不开。
骨屑太碎了,颜色一样,质地一样,硬度一样。
他锯了这么多年别人的骨头,到头来他自己的骨头和别人的骨头放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堆是自己的。
他把断阴阳反过来,用细齿面开始锯自己右手的指骨。
一根接一根,从指尖往掌根锯。
他锯得很慢,比锯任何一个犯人都慢。
每锯下一截手指他就用白布包好放在铁案边缘——那个位置是他日复一日放犯人遗骨的地方。
他以前把犯人的手指放在那里,现在把自己手指放在那里。
包了很多包之后白布用完了,还剩最后一截左小指没包。
他把左小指从手掌上锯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到铁案上罗铮那根手指曾经放过的地方。
那个位置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当年罗铮的断指在铁案上压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小指嵌进那个凹痕里——刚好吻合。
他把断阴阳放在铁案上,自己坐回案板旁边那个磨得亮的木凳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十根手指全没了,掌心还完整。
两只光秃秃的手掌摊在膝盖上,像两个被锯光了树枝的树桩。
他盯着自己的秃手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着工具箱里磨锯条用的小铁锤说了句话。
“手没了。以后再锯人得用牙咬着锯。你先别嫌脏——我自己都嫌脏。”
工具箱里没人应他。
断阴阳在铁案上安静得像一块普通铁片。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接了自己的话“也是。你什么时候嫌过。”
阴九幽到的时候,石破山已经用两只秃掌把断阴阳从铁案上推到了地上。
锯刃朝下插入地面,立在那里。
他坐在凳子上,脊背靠着铁案边缘。
他看到阴九幽进来,用那张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扯出一个笑,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插在地上的断阴阳,又指了指自己那包了很多包的手指,最后把两只秃掌翻过来朝上摊开——掌心是空的。
他做完了这个动作,就用秃掌拍了拍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滴铸器大师的原血还按在那里,已经干了,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铜钱大的淡金色印子。
他拍了三下,像在说该你了。
阴九幽把万魂幡贴在他胸口。
那滴干涸的原血在幡面金光的映照下重新融化,从皮肤表面渗入胸腔,沿着因果丝线一路流回归墟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