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滴水在所有记忆冰片的最里面,被压了这么多年从未融化。
现在它自己化了。
不是被外力加热——是它感觉到了铁红莲不在了,它不需要再保持冰的状态来等她来泡脚了。
冷观澜把碗放在潭边,然后取出霜天尺,对准静思潭的正中央轻轻划了一下。
潭水无声地分开,露出潭底最深处。
那里冻着她冻过的最老的犯人——不是修为最高的,是时间最久的。
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刚入师门没多久,师父让他去送一封信,信的内容是他不知道的机密,送信的路上被截获,判了冰刑。
他在潭底冻了不知多少年,冷观澜每隔一阵子就会检查他的冰层厚度,每次都现他的冰层比别人薄一点点。
不是他的修为抗冻,是他的心跳在冰封后没有完全停止——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在冰层里鼓动一次,每次鼓动都能把冰层震薄一层。
冷观澜研究了很多年才搞清楚那鼓动是什么——是他心脏的位置贴着一枚玉佩,玉佩上有他师妹的留影。
玉佩在冰封后自行激了内部残留的灵力,每一次灵力波动都让他的心脏跟着共振一次。
共振一次,冰层就薄一层。
他就是靠这个在冰里活了很多年。
冷观澜把他从潭底升上来。
冰雕在月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透过冰层能看到他胸口的玉佩还在微微光。
她把霜天尺贴在冰面上,冰层一层一层地融化,每一层融化的水都沿着尺身流到她手上,再从她指尖滴进潭边的草地。
融化到最后一层时,里面的小修士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冰碴,嘴唇是紫的,但他第一眼看到冷观澜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不是问她是谁。
他说的是“我师妹——还好吗。”
冷观澜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知道答案——他的师妹在很多年前就死了。
不是死在五刑山,不是死在任何一座刑台上。
是死在东海坊市的街角,那天下着雨,她抱着一包新做的棉衣往五刑山的方向走,走到半路被一匹受惊的灵兽撞倒在地,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再也没起来。
那包棉衣散了一地,每一件都是她师兄的尺码。
冷观澜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个师妹被冻在静思潭边的那棵垂柳下——不是冻在潭里,是冻在树根深处。
冷观澜把她放在那里,因为她的记忆碎片显示她生前最喜欢柳树。
冷观澜没有告诉这个刚从冰里出来的年轻人这些。
她只是把霜天尺收起来,然后将他胸口那枚玉佩轻轻按住。
“她还活着。在很南很南的地方,太阳很大,没有冰。她学会做棉衣了。每年都做,每件都是你的尺码。”
小修士笑了一下。
他很多年没笑过了,嘴角的肌肉不太会动,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哭。
冷观澜把玉佩从他胸口摘下来挂在柳枝上。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和她丹田里那颗裂了缝的冰魄一个颜色。
她转身走回静思潭边,垂柳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玉佩和柳叶在风里碰撞出一串极细极轻的叮叮声。
冷观澜把潭底冻着的犯人一个接一个地解冻,每一个她都能说出他们被冻住的时间、罪名、籍贯、师承、嗜好、临冻前最后一句话。
她记了他们太久太久,记到她都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记。
现在她想起来了——她记他们是为了有一天能放了他们。
冰封不是目的,保存才是。
她保存了他们这么多年,现在该还了。
所有犯人都解冻之后,静思潭空了。
潭水还是那么冷,但潭面上不再有那种死寂的平静——风一吹就起皱,柳叶落在水面上会浮着漂很久。
冷观澜在空了的潭边坐下来,把铁红莲的那只碗放进潭水里。
碗浮在水面上,碗底那个“莲”字朝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冷观澜用霜天尺轻轻推了一下碗沿,碗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开始缓缓地漂。
漂的方向不是风的方向,是东峰的方向。
碗漂过静思潭,漂过垂柳,漂过那片她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三碗冻粥,漂过草地上的老妇人脚印,漂过西峰与东峰之间的山谷——山谷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热流,是从铁红莲铜柱残骸中升起的最后一缕业火余温,它托着碗底把碗送到了东峰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