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年了,他靠着对痛觉的极致追求走到了今天,可就在此刻,头顶骨坑中蛆虫的蠕动不再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灼痛和狂喜,他戳了戳其中一个骨坑,指尖沾满了腐液,但大脑里一片空白。
痛觉还在,但痛的意义消失了。
这个变化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是不会痛了,他是不在乎痛了。
一个不在乎痛的受虐狂,就像一个没有味觉的厨师。
织命女现自己停下了手中的针。
她的手仍然保持着捏针的姿势,但那个姿势忽然失去了意义。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缝了几千年人皮的手,看着指尖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旧伤和新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缝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悔恨,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她忽然觉得,缝和不缝,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人皮终会腐烂,怨丝终会断裂,团圆球终会被时间磨成骨粉。
这个念头让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让她看清了铜镜中自己那张缝着别人脸皮的、千疮百孔的面容——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检查针脚。
葬花君的感受最强烈,也最安静。
他体内的腐河停止了爬行,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
那条寄生在他体内从未安静过的蛊虫,此刻像死了一样蜷缩在他胸腔深处,一动不动。
他不是感觉不到它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条普通的虫子。
这条虫子伴随了他三千年,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葬花君”的原因。
而现在它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空虚——如果腐河不再啃噬他,他还是葬花君吗?如果他不散腐臭,他还美吗?如果他不摧毁美,他还活着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海面。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海面上走来一个人。
颜无常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衫,腰悬白玉,手持折扇,踏月而来。
他走路的姿势极随意,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闲人。
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一句诗——“一壶浊酒尽余欢”。
诗句的笔画温润圆融,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他的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原因的信任感。
你看到他第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是可以说话的,是可以倾诉的,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温和不像是伪装——如果它是伪装的,那这个伪装本身已经比任何真实都更真实了。
但他走上沙滩的那一刻,笑弥勒的嘴角正在往下塌,白夫人的净水正滴落在地却没有被捡起来,癫头陀的木鱼正在沙地上无声地滚动,织命女的骨梭正从指间滑落。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浪一浪,不紧不慢,像是在为他的步伐打着节拍。
颜无常走到自己的石柱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坐下,而是先环顾四周,分别朝四人微微欠身——先朝织命女,再朝葬花君,然后朝白夫人和癫头陀,最后冲笑弥勒的方向点了点头。
动作不卑不亢,却也不带一丝倨傲。
“抱歉,”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暖风,让人听了就想把耳朵凑近一些,“路过东海镇的时候遇到一个寻死的少年。十六岁,天资不错,被未婚妻退了婚——对方攀上了当地一个筑基世家的长子。少年想自尽,绳子都挂好了,凳子也踢了,临死前看了我一眼。我觉得这个孩子还可以,就和他聊了几句。”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没有接话。
颜无常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小故事。
“我告诉他,退婚是好事,因为他未婚妻并不是真爱他,而是爱他祖上传下来的那套残缺功法。功法被未婚妻偷抄走之后,退婚只是时间问题。我又告诉他,他父母也知道这件事,但选择了沉默,因为怕得罪筑基世家。他活在所有人的谎言里,只有那根绳子是真的。”
颜无常展开折扇,扇面上多了一行新墨迹——“十六岁,绳断人未亡”。
他把折扇轻轻合上。
“他后来没死。把绳子收起来,说要好好修炼,将来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后悔。我说这个想法不错,但方向错了——你不该让他们后悔,你该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像一个长辈在看着晚辈成长时露出的欣慰表情。
“后来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谢谢。我喜欢这种态度——不欠人情,不拖不欠,自己走自己的路。”
颜无常在石柱下盘腿坐下,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人“耽误了一会儿,抱歉。”
织命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骨梭还掉在地上,她没有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