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施主。”癫头陀双手合十,“你比去年瘦了。”
“我在刮骨。”白夫人平静地回答,“腿部的肌肉太厚了,不干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最近在减肥”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但实际上她所谓的“刮骨”,是用一柄玉刀将自己小腿上的肌肉一层层刮下来——不是一刀切掉,而是真的刮,像刮鱼鳞那样,一层一层地把肌肉纤维从骨头上刮掉。
两条小腿已经刮了九成,只剩薄薄一层筋膜包裹着腿骨。
她的体重现在不足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癫头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刮骨……疼吗?”
“疼。”白夫人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疼过之后就觉得干净。比洗澡还干净。我能感觉到风从我腿骨的骨腔里穿过去,那种通透感——你们不会懂的。”
癫头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虔诚的向往。
他头顶骨坑中的蛆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蠕动得更快了。
他伸手探入其中一个骨坑,捏出一只最肥的蛆,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他张开嘴,把它吃了。
蛆在齿间爆开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沙滩上格外刺耳。
癫头陀闭上眼睛,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尝一颗来自天外的仙果。
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他睁开眼,对白夫人说“贫僧也想刮骨。”
白夫人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的脸上没有皮肤,做不出表情,但从她转头的角度和停留的时长来看,那是一种审视。
“你不是我那一路的。”她说,“你是靠痛觉入道的,我是靠清洁入道的。你刮骨是为了疼,我刮骨是为了干净。两种路,不同的终点。”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的骨头太脏了。泡了几百年的脓血,骨髓里都是黑的。刮开之后臭气会熏坏我的净水。不划算。”
癫头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了。
“阿弥陀佛。白施主说得对。贫僧的脏,是贫僧自己选的。脏中觉痛,痛中见佛。佛不怕脏。”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敲木鱼。
木鱼声在骨尘中低低地回响,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他呼吸的间隙里。
白夫人不再理他,转头望向海面“后面几个呢?”
“快了。”织命女缝完了最后一个线头,用手指沿着嘴角的针脚一寸寸摸过去,确保没有漏针,“我闻到笑弥勒的臭味了。和你的不一样——你是干净的臭,他是脏臭。还有颜无常那个王八蛋,估计又在路上‘帮助’什么可怜虫了。”
她说“王八蛋”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只是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就像人说“又要下雨了”那样平淡。
白夫人没有接话。
她端坐在净化的沙滩上,像一尊没有皮肤的白骨观音,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肌肉上,折射出湿润的光泽,倒像某种祭祀仪式上才能见到的圣物。
只是那圣物的指尖正缓缓滴落着一滴透明的净水,落入沙中,嘶嘶作响。
七个人的石柱,现在到了四个。
还有三个空位。
海面上的月光越来越红了。
那轮血月正在从天顶缓缓下落,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笑弥勒是第五个到的。
他从天而降。
不是御剑,不是腾云,是砸。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巨大的肉球,从万丈高空自由落体,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坠向沙滩。
落地时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整座荒岛都震了一下,海面上激起数十丈高的浪花。
坑里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笑声,那笑声太响了,震得沙滩上的骨尘都在跳动。
癫头陀的木鱼被震脱了手,落在沙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白夫人皱眉——她没有眉毛,但眼眶上方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明显的褶皱。
笑弥勒从坑里爬出来,拍着肚皮上的沙子。
他今晚穿着一件特制的宽大僧袍,说是“僧袍”,其实是把七八个凡人的衣服拆开后重新拼成的一张巨型布片,裹在他肉山般的躯体上。
他滚圆的肚子从僧袍的开襟处挤出来,油光亮,肚皮上那张竖着的“慈悲口”正在一张一合,从嘴里流出黏稠的消化液残渣,滴在沙滩上,把骨尘烧出一个个小坑。
他背上那只人种袋的袋口没系紧,随着他拍肚皮的动作,从袋口滚出一样东西——一颗人头。
人头的面容被笑纹扭曲了,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和口角都有撕裂的血痕,眼睛半睁半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