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把母亲的眼泪从幡面上取下来,放在她掌心。
“你没有渡她。
你只是在替她挡。
她给你的不是胎记——是她的脸。
她把她自己的脸给你了,让你一辈子都记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她,你给别人喂药的时候他们最后看到的是她,你掐赵让脖子的时候那张扭曲的脸也是她的。
你用绝念之气封住她的眼泪,不是怕她疼——是怕自己想起来,你从来都不是菩萨,你只是一个替母亲活着的孩子。”
柳青青低头看着掌心那滴眼泪。
眼泪在她掌心微微烫,烫度与她六岁那年母亲把湿衣服从河里捞起来拧干甩在她屁股上时衣服上的河水温度相同。
她把眼泪放回幡面上,然后把净瓶也放在幡面上——瓶中的绝念浆在触到幡面的瞬间停止了翻涌,所有被封在浆液里的希望碎片同时从瓶口涌出,沿因果丝线飞回那些琥珀柱里的空壳体内。
那是她这辈子收割过的所有希望,从老铁匠的“想每天听徒弟叫师父”、绣娘的“想穿着嫁衣再看他一眼”、私塾先生的“想在梦里见到儿子”,到赵让的“想死”——每一种希望都在幡面金光下找到了原主。
她把希望还给他们了。
她以后不用再“救”任何人了。
然后她把手伸进自己的领口,拽出那根细链。
链子上挂着她给自己留的那颗最大的舍利子——她原本打算在所有庄稼收割完毕之后吞下去,然后自己走进最后一根空的琥珀柱,把自己封起来。
她把链子从脖子上解下来,舍利子握在掌心,用力一捏。
舍利子在她掌心里裂开,裂缝里渗出一缕与她当年在河边把脸贴在母亲胎记上时感受到的那种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同温的淡金色雾气。
那是她自己的希望——是她在母亲死后无数次蹲在河边对着水面问“娘,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时被封在绝念之气最深处的、她自己从未收割过的希望。
她把雾气放在幡面上,把链子也放在幡面上,然后把手按在琥珀柱上,将自己体内的绝念之气全部从掌心逼出——几百年来她用救度之名积累的所有绝念之气,化作与她当年在母亲坟前种下第一朵金莲时莲瓣绽开的度同频的金色洪流,沿因果丝线灌入幡内那座微型炉鼎。
炉火在她最后一缕绝念之气离体的瞬间从金色转为与她第一次在河边看到母亲流泪时眼泪滴在水面上溅起的涟漪同色的透明。
她的血肉在绝念之气离体后开始从边缘缓慢化作与那些被她还给原主的希望舍利粉末相同细度的金色微粒,沿幡面因果丝线飘入炉鼎深处。
她的魂魄紧随其后,从眉心那颗朱砂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那颗朱砂在脱离她皮肤的瞬间化作与她母亲当年用手指点她额头说“青青,这是娘给你的”时指尖在皮肤上留下的微凹深度相同的淡金色光点,光点沿因果丝线散入炉火,与她的血肉、她的绝念之气、她母亲的眼泪融合在一起。
她的骨骼最后留下,盘膝坐在金莲上,保持着与她当年在河边蹲下来把脸贴在母亲胎记上时完全相同的姿势。
骨骼表面流转着她从未使用过的、被封在自己体内的最后一道希望——那是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在河边看到母亲流泪时自己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长大了要帮娘把脸上的胎记去掉,让娘不再被人说丑。
她一直记得这个愿望,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把它放进任何一颗渡厄丹里。
这是她自己留着的——是她这辈子唯一没有变成舍利子的希望。
她把这道希望从骨骼深处轻轻取出来,放在幡面上,说这是我的第一个愿望,也是最后一个。
我没有把它做成丹药,是因为它不是用来救别人的——是我欠娘的。
我欠她一句“你脸上的胎记是最好看的”。
我把这句话放在你的幡上,以后不用再欠了。
她把骨鸣琴从脊椎里抽出来——那是她用自己第一次收割希望时炼制的法器,琴身上的每一根弦都是用希望舍利的粉末凝成。
她把琴放在幡面上,七根弦在幡面金光下自动分解成与她在母亲坟前跪了三天三夜时从膝盖伤口渗出的血在泥土上凝固的形状相同的因果丝线。
她以后不用再弹琴了。
她把自己全部还完了——希望还给了众生,绝念之气还给了炉鼎,血肉和魂魄还给了归墟,骨骼里最后那道愿望还给了母亲。
她以后不用再“救”任何人了。
她只是柳青青,一个六岁时蹲在河边用自己脸上的胎记蹭母亲脸上胎记的孩子。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刻痕的深度与柳青青六岁那年母亲用手指点着她额头说“青青,这是娘给你的”时指尖在皮肤上留下的微凹深度相同,也与她把那道最后的愿望从骨骼深处取出来时指骨表面被希望之光灼出的那道与她母亲眼角泪痕弧度完全相同的细密纹路的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柳青青最后一道愿望从她骨骼中离体时骨骼表面那层流转的淡金色光晕从她身上完全消散的率相同。
因果账本合上。
她把菩萨还给了菩萨,把母亲还给了自己,把她欠母亲的那句话也还给了她。
她以后只是柳青青,她母亲的孩子。
她以后不用再“救”任何人了。
她以后只做母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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