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兰走回来重新坐在床边,手轻轻抚摸着女修的头,像在抚摸一只刚刚捡回来的流浪猫,“你以后也不需要说话了。”
女修瞳孔骤缩。
她想张嘴,但嘴唇突然不听使唤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喉咙深处钻出来,穿过声带,缠住舌根,然后猛地收紧——她的声带被完整地“缝合”了。
没有血,没有痛,她只是再也不出任何声音了。
素心兰微笑着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举到女修面前,铜镜里女修看到自己的嘴唇正在以一种违背人体规律的方式缓慢蠕动——不是她在动,而是嘴唇自己在动,像两条独立的肉虫在互相舔舐。
然后上嘴唇和下嘴唇之间,无声地长出了针脚,针脚很密很整齐,用的是和素心兰袈裟同色的白线。
“你看,多好看。我娘以前是裁缝,她教过我,缝东西要把针脚藏好,不能让人看出来。你看你的嘴唇,缝好了还能笑呢。”
她用手指戳了戳女修的嘴角,女修的嘴角被戳得往上翘。
“哎呀,笑了!妹妹,你笑起来真好看。”
女修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三十天。
女修终于从玉床上站了起来,断腿已彻底长好,丹田也被一种特殊的灵力重新填充——那不是她原来的真元,而是一种更冰冷、更黏稠的东西,像液态的骨髓在经脉里缓缓蠕动。
她现在已完全像一个“无痛乡”的人了——白衣,赤足,眼球像镜子。
但素心兰说她还不够“完美”。
“你的心里还有东西。”
素心兰端坐在蒲团上,面前点着一炉香,香的烟气凝而不散,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一个被开膛破肚的男人。
“你看,你的恨意都凝成这样了,它还在流肠子呢。傻妹妹,存了这么多恨,你不累吗?”
女修无声地站着,眼眶红。
素心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女修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那姐姐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之后,你就可以彻底毕业了。”
她的眼睛直视女修的眼睛,那一瞬间女修感觉到自己的瞳孔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不是刺穿,是“注入”,素心兰的目光像两根针管,通过瞳孔扎进了她的大脑深处,在里面注入了一种冰凉到让人想尖叫的东西。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手杀了仇人,杀完之后你就解脱了。你杀,还是不杀?”
女修张开嘴,嘴唇上的针脚瞬间崩开,线头弹跳着缩回肉里,她出一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声音,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杀。”
素心兰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匕身上刻着两个字释厄。
“这把匕叫释厄,是我从一个古战场挖出来的佛器。它杀的不是肉身,是执念。被它杀死的人,不会流血,不会受伤,他们只是——被这个世界忘记。”
她把匕塞到女修手里,然后拍了拍手。
房间的四壁突然变得透明。
女修看到,这个房间的墙壁不是砖石,而是一种透明的茧壳,茧壳之外是无数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站着一个白衣女修,每一个白衣女修面前都跪着一个被铁链锁住的男人。
那些男人的面容扭曲到几乎无法辨认人形,但女修还是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玄剑宗的执事,那个把她绑在柱子上让她看着同门被屠杀的执事。
他的脸被削去了鼻子、剜掉了一只眼睛、嘴唇被铁丝缝成了菊花状。
“他就在这里。姐姐把他抓来了,养了整整三十天。每天喂他吃最好的丹药,治好他身上所有的伤,把他的状态调整到巅峰。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清晰地感受到接下来要生的一切。”
素心兰顿了顿,“去吧。用这把释厄,一刀一刀,把你的恨还给他。”
女修握紧匕走到执事面前。
执事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全是恐惧。
他认出了她,嘴唇被铁丝缝住,不出求饶的声音,只能出一种像猪被开水烫到时的闷哼。
女修举起匕,脑海里涌上来的是三十天前的画面——同门的惨叫,道侣的肠子,她自己被刻在脸上的字。
恨意像熔岩一样从丹田涌上来,沿经脉灌入握着匕的右手,匕尖端对准执事眉心微微颤抖。
素心兰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翘。
女修的匕刺了下去。
但刺的不是执事。
匕穿透了执事的眉心,然后女修感觉到自己的眉心也同时一凉——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插着另一把“释厄”。
那把“释厄”是从执事身体里“长”出来的,像一面镜子反射回来的倒影。
释厄杀的不是肉身,它杀的是执念。
而她的执念是恨。
恨的执念被杀死的那一刻,人不会死,人只会“空”。
女修感觉自己的恨意像被抽水马桶冲走的秽物一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