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这个味道。
师尊第一次给他吃的糖也是咸的——那颗糖在师尊手心里捂得太久,糖衣化了,咸味是师尊手心里的汗。
阴九幽从云盖之上走下来。
他没有走向云无极,也没有走向楚凡。
他走向七宝琉璃座旁边那张小几上放着的那块三角手帕——就是云无极娘留给他的那块、他用了三万年从没沾过血的手帕。
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盏旁边,离冰蟾只有三寸。
冰蟾每七息滴一滴寒毒,寒毒落在茶汤里会溅起极细的冰屑,冰屑飘到三寸外的手帕上,在手帕边缘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手帕不怕寒,但霜会让布料变脆。
云无极每次泡茶时都会把手帕往旁边挪半寸,挪到冰屑刚好够不着的位置。
今天他忘了挪。
阴九幽没有碰那块手帕。
他只是把手伸进万魂幡里,从归墟树心空腔那面因果格墙上取下了一个极小极轻的格子——那个格子里放的是一粒沙子,是厉天刑脚底涌泉穴上那粒硌脚的沙子。
他把沙子放在手帕旁边,离手帕的角尖只有一粒沙的距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颗糖——不是从楚凡记忆里拿的,是从厉天刑袖中暗袋里拿的,是厉天刑给顾小七剥的同一种糖。
他把糖放在手帕另一边,离手帕的另一个角尖也正好一粒沙的距离。
沙子在左,糖在右,手帕在中间。
三件东西排成一条直线,间距相等。
和云无极放在工作台上的玉盘、玉瓶、剑炉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上了云盖。
身后,云无极回到洞府的路上经过了那张小几。
他的目光扫过小几,看到手帕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的冰蟾还在每七息滴一滴寒毒。
但他没有注意到手帕左右多了两样东西——一粒沙子,一颗糖。
因为他太累了。
炼化楚凡第五天,他的剑元消耗已接近临界值,需要立刻打坐恢复。
他径直走进洞府,关上石门,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他三万年来第一次没有检查手帕的位置。
万剑穿心阵还在运转。
楚凡的眼泪还在流。
泪腺里的透明液体流到最后开始夹带一丝丝极淡的金色——那是通明剑体最本源的生命精华,在全身血肉骨骼被抽空之后,从泪腺里漏了出来。
金色泪液滴在情丝上,情丝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腐蚀——情丝不怕剑元。
是因为温度。
金泪的温度比普通眼泪高了半度,恰好是云无极手心捂热那颗糖的温度。
情丝感应到了这半度的温差,在收紧了七天七夜之后,第一次松了一下。
松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是让勒在楚凡声带上的那一截情丝多出了一根纤维的空隙。
楚凡的喉咙里出了最后一声完整的音节。
不是“嘶”,不是“师”,是一声极轻极短但完整的——娘。
归墟树下,柳青芽正在和念儿学编蝴蝶结。
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归墟树的一片金色叶子。
那片叶子正从树上飘落,在空中翻了一面,落在她手心。
叶脉上有一滴极小的露珠,晶莹剔透。
柳青芽低头看着那滴露珠,不认得这是什么。
但她觉得好看,就把露珠抹在手指上,继续编蝴蝶结。
往生引渡者蹲在她旁边,没有打扰,只是把她编的蝴蝶结和楚天骄母亲那片指甲上系着的蝴蝶结对了一下——两个结形状完全一样,都是歪歪的、松垮垮的、初学者第一次编的样子。
它把两个结并排放在往生之路的经线上,中间留了一个空位。
空位的大小刚好能放下第三只蝴蝶结。
第三只是谁编的,它还不知道,但觉得应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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