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婴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骨粉扬起的白雾融在一起。
骨城在他身后开始剥落。城墙上的骨砖一块一块地松动,椎孔里嵌着的人头从骨刺上滑下来,滑到地上。
喉咙被骨刺钉穿的位置留下一个极小的孔洞,孔洞里长出极细极密的骨芽。骨芽从孔洞边缘往中心生长,长成一朵极小的骨花。
五片花瓣是五根极细的骨丝织成的,花心是一粒极小的骨珠。
骨珠里封着他们被钉在城墙上时唯一还记得的那一点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很多年前第一次被人抱进怀里时,那个人的手贴在自己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脊椎。
那个温度在脊椎里留了很久,久到被钉在城墙上无数年也没有散。此刻骨珠把那个温度从脊椎深处吸出来封进花心里。
他们低头看着从自己喉咙孔洞里长出来的骨花,花心那粒骨珠映着他们自己的脸,脸上没有表情,但骨珠里的温度还在。
他们站起来,沿着骨婴走过的那条骨粉记得的路往前走。无数人从剥落的城墙里走出来,从倒塌的骨砖下站起来,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每个人的喉咙孔洞里都长着一朵骨花,骨花在风里轻轻摇,花心的骨珠映着他们身后正在消失的骨城。
骨城的骨砖落在地上就化成了骨粉,骨粉被风扬起,混进骨原上远古巨兽的骨粉里。
两种骨粉再也分不清了,巨兽奔跑的蹄甲和人类拥抱的手掌,在风里被吹散成同一种灰白色。
缺牙女孩把琉璃瓶抱在怀里。
瓶子里骨婴的骨膜收缩的那一下还在,那一下极轻极细,轻到像一粒沙子落在鼓面上。
她听着那粒沙子落下去的声音,声音从瓶子里传出来,传进她胸口那个蜂窝状的洞里。
洞壁被那粒沙子的声音轻轻碰了一下,碰下来一小片极薄极细的洞壁碎片。
碎片落在洞底,落在很久以前她自己的骨膜第一次收缩时留下的那个凹痕里。
凹痕和碎片严丝合缝,像本来就是同一块东西。
她把瓶盖拧紧,瓶子里的声音停了。
但胸口洞里那粒沙子落下去之后还在鼓面上轻轻弹跳,一下,一下,一下。弹了很久。
巨婴把手伸过来,放在她胸口。他的手还是很小,五指还是张得太开。
但这一次他的掌心正好盖住了那粒沙子弹跳的位置。沙子在他掌心里弹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了。不是停了,是找到了比鼓面更软的地方。
阴九幽走上那条骨粉记得的路。脚下骨粉里巨兽奔跑的温度和人类拥抱的温度混在一起,从鞋底传上来,传进万魂幡。
归墟树新生的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在温度传进来时轻轻翻了过来,叶面朝下叶背朝上。
叶背上无数根透明的味觉绒毛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它们在尝骨原上吹来的风。
风里裹着骨粉,骨粉里裹着骨婴走出城门时全身别人的肌肉同时安静下来的那个瞬间。
绒毛们尝到了那个瞬间的味道——不是肌肉的温度,是骨膜收缩时那一点极轻极淡的、属于一个人自己的温度。
归墟树的树干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个味道触动了。不是树液,不是木质部,是更深处——树心。
归墟树从来没有长过树心。它从种下去的那一天起就是空心的,树干中央是一条上下贯通的空腔。
空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树根灌进来从树顶涌出去时的呼啸声。
此刻叶背上绒毛们尝到的味道沿着叶脉往下走,走过叶柄,走过枝条,走过树干,走进空腔。
空腔第一次不是被风灌满,是被那个味道灌满了。
味道在空腔里缓慢地旋转,旋转时擦过空腔内壁。
内壁是木质部,极密极硬,味道擦过去时带起极轻极细的震动。
震动从树干传进树根,从树根传进万魂幡的幡杆,从幡杆传进阴九幽握着幡杆的手心。
他的手心感觉到了归墟树空腔里那个味道旋转的频率。
频率很慢,慢到和他自己体内九块碎片拼成的环中心空洞里那个母亲松开手之前最后抱一下的温度一模一样。
两个空洞,一棵树的,一个人的,隔着幡杆和手心,以同一种频率缓慢旋转。
阴九幽继续走。
身后骨城已经完全消失了,变成骨原上一片微微隆起的骨粉丘。
丘顶上长着一株极小的骨花,五片花瓣,花心一粒骨珠。
骨珠里映着骨原上那条骨粉记得的路,路上走着无数喉咙孔洞里长出骨花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骨婴,他全身别人的肌肉在骨膜收缩之后全部重新安静了。
他走着走着,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垂下去的时候手指自然弯曲,弯出一个极放松的弧度,不是握紧,不是松开,只是垂着。
很多年,他的手第一次知道垂着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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