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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千婴宴(第2页)

欢夫人绕情锁的手指停住了。桃花眼里的妩媚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的一双眼睛。不是桃花眼,是一双极普通的、不大不小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的眼睛。她很快又把桃花眼重新弯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媚。但那双普通眼睛的弧度,马王爷已经看见了。

“一个和尚。”欢夫人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但她绕情锁的手指从那一环上移开了,移到上面一环,重新绕起来。“很多年前的事了。路过一座破庙,庙里只有一个和尚。我进去借宿,他让我睡他的禅房,自己坐在大殿里敲木鱼。敲了一整夜。我睡不着,起来看他。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木鱼敲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我问他——和尚,你敲木鱼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贫僧在想,施主什么时候走。我说——我走了你会想我吗。他没有回答,木鱼停了。停了很久,然后重新敲起来。敲得比刚才更慢。一下。隔很久才再一下。”

她把那一环从锁链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暗金色的环在她掌心微微光,光里裹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不是叹息,是一个人在敲木鱼。敲得很慢。一下。隔很久才再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蒲团上。木鱼还在敲。我走出庙门的时候,木鱼声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攥着木鱼槌。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鱼槌。槌头上磨出了血,敲了一整夜,手指磨破了。他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我走出山门,再也没有敲一下。”

欢夫人把那一环重新套回情锁上,桃花眼弯弯的。

“所以我的锁上多了一环。不是他的珍视,是我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肉菩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响得石桌上所有盘子都在震。他伸出肥厚的手掌用力拍着石桌,每拍一下桌面就震碎几道未完之事的纹路,碎了又自动愈合,碎碎合合,像整张桌子在喘气。

“好!好!欢夫人这段故事,比我的清蒸婴梦有滋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婴梦酿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叠了不知多少层的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剩下的酒渗进他脖子上的褶皱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诸位,今日千婴宴,菜过五味,该上正席了。”

他拍了拍手。掌声在殿里回荡,从殿门传到殿深处,从殿深处传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拍手声了,是无数执念碎片同时震颤的声音。嗡——从殿深处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食婴姥姥从殿侧飘出来,推着一辆石车。石车极长极宽,车上躺着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整副完整的“梦傀”——一个人所有被抽走的梦境,被用一种极细的银丝重新穿在一起。从最初的梦到最后的梦,全部拆开,全部重穿。银丝从每一个梦的核心穿过去,把整副梦傀穿成一个完整的、可以活动的形体。

梦傀的眉心处封着一团意识,意识醒着,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梦被银丝穿过时的触感。但他动不了。银丝的另一端握在食婴姥姥手里,她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扯,梦傀就从石车上坐起来。再一扯,梦傀站起来,走下石车,走到石桌前。动作极流畅极自然,像一个活人。但梦与梦之间银丝摩擦出的极细极尖的声响,昭示着每一个梦都不是自己在动。

“这是老身最新炼成的梦傀。”食婴姥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碎梦互相摩擦出来的,“材料是你们绝对猜不到的。”

“元婴修士。”屠浮屠说。娃娃眼连抬都没抬,还在拈他的痛苦记忆。

“错了。”食婴姥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尖细的、像鱼刺一样的牙齿,“是元婴修士的师父。”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元婴修士的师父,化神期。白骨魔宗抽取了一个化神的全部梦境,拆成了梦傀。

肉菩提从石桌上拿起一根婴孩的肋骨状的梦的结晶,剔着牙缝里的梦屑。“这位化神前辈,上个月路过白骨山。我请他进来喝杯茶,他不肯。说白骨魔宗这种肮脏地方,脏了他的鞋。我就让食婴姥姥把他请进来了。请进来之后,现他的梦境确实不错,化神期的梦,核心还残留着破境时天雷淬炼过的痕迹。这种梦做梦傀,千年难遇。就是拆的时候麻烦了点。化神期的梦太坚韧,拆了食婴姥姥三把梦梭。”

食婴姥姥接口道“老身花了三天三夜才拆完。每一个梦都拆下来了,一个都没少。拆到最初的梦时,他还醒着。老身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我的徒弟会替我报仇。”

她笑起来,鱼刺般的牙齿互相摩擦,出极细极尖的刮擦声。“老身告诉他,你的徒弟早就被我们炼成梦傀了,就在你脚底下踩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梦已经被拆掉了,但他感觉到了——他徒弟的梦正垫在他的梦下面。他没再说第二句话。老身就把他的舌头的梦拆了。”

肉菩提把剔下来的梦屑从结晶上嘬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结晶随手扔回盘子里,结晶落盘出叮的一声脆响。“诸位,今日千婴宴的正席,不是这道梦傀。梦傀只是开胃菜。正席是——”

他指向大殿最深处。那里垂着一面梦帘,由无数根细如丝的梦的丝线串成。梦帘后面,有东西在光。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被抽空了情感的人。他的所有情感被一层一层剥离——最外面是愤怒,然后是恐惧,然后是悲伤,然后是喜悦,然后是爱。剥离到最后,剩下一团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情感,是比情感更深的。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另一个人深深爱着的时候,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种说不清是暖还是疼的感觉。这种感觉被抽走之后,他的身体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被人爱过。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被谁爱过。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但他想不起来。那种想不起来的感觉,比任何痛苦都更疼。

他是沈素的夫君,沈灵的双修道侣。他叫纪无咎。百里屠送给沈素的礼物,从来不止是沈灵。纪无咎在沈素带着妹妹去求医的第二天,就被百里屠派人抓走了。送到了白骨魔宗,作为千婴宴的压轴菜。

“这道菜叫‘活剥离’。”肉菩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感动的颤抖,“剥离的时候不能用刀,刀会切断情感和记忆之间的连接。要用手,从最外层的愤怒开始,五指插进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到爱的时候最考究手艺,爱和‘知道自己被爱’之间只有一层极薄的隔膜,用力大了会连意识一起扯出来,用力小了爱撕不完整。食婴姥姥撕了三个时辰,一点破口都没有。整团‘被爱之感’完整剥离出来的时候,还在她手里微微光。光里裹着那个人对纪无咎说‘我等你回来’时嘴角的弧度。”

食婴姥姥走到梦帘前,枯瘦的手抓住梦帘往两边一拉。梦丝碰撞出极细极密的哗哗声,像一场极小极密的雨落在梦的地面上。帘子拉开之后,大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纪无咎。他被一根极细的银丝从眉心穿过,悬吊在大殿尽头的梦梁上。脚尖离地三寸,赤裸的脚趾在空气中微微蜷曲。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迷。百里屠在他体内种了一枚“续念种”,能让他在被剥离情感之后继续活着,活很久。续念种会不断修复他被剥离的情感,生出新的情感,但这些新情感没有“知道自己被爱”的那层感知包裹,会直接从意识表面渗出来,凝成一颗一颗的泪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盘子里。泪珠滴落的声音很轻,叮、叮、叮。

盘子旁边站着食婴姥姥,手里捧着一叠蒸得半透明的薄片。那是纪无咎自己的“被爱之感”,切成极薄的片,铺在冰玉盘上。薄片被蒸过之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的胶质状,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极细的、温暖的光。

“活剥离的吃法。”肉菩提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柔,像一个在讲述一道传世名菜的美食家,“被爱之感,要趁它还暖的时候吃。暖是因为它还连着身体,身体还记得被拥抱时的温度。一旦凉了,暖意散了,吃到的就只是空壳。要用刚从身上剥离的‘知道自己被爱’的那层感知做蘸料,一片被爱之感,蘸一下自己知道自己被爱的那一刻。那一刻里封着被剥离那一刻所有的暖意,蘸料里裹着被剥离之后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被爱时的空洞。暖意和空洞在舌尖上化开,化出来的味道,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天黑透了,门终于开了,进来的人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这么一句。整道菜的味道,就这么一句。”

他把薄片放进纪无咎滴落的泪珠里蘸饱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闭上眼睛。肥厚的眼皮盖住眼睛,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他嚼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咽下去了。但他没有咽,他还在嚼。嚼的不是薄片,是薄片里封着的那一瞬间——纪无咎被剥离到最后一层时,忽然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有人爱着他。不是记得,是感觉到。那种感觉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变成两个字。他没有喊出来,食婴姥姥在他喊出来之前把指尖探进了他的意识和情感之间的缝隙,轻轻捏住了那两个字。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和暖意、空洞、被蒸熟的自己的被爱之感蘸着自己的泪珠一起。

肉菩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睁开眼睛。“我尝到了。他喊的是——素素。”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两个字。纪无咎也听见了。他被抽空情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以呈现,但他的眼睛在听到那两个字时,瞳孔猛地扩大了一瞬。不是恐惧,是被人从喉咙里把那两个字挖出来、摆在盘子里、蘸着他的泪珠、被别人嚼碎咽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还是完整的。素素。他喊的是素素。

石桌两侧的客人们纷纷伸出手,从冰玉盘里拈起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伸进他脚下的泪珠盘里蘸泪。薄片在泪珠里浸过之后变成一种极深的、温暖的琥珀色。送进嘴里,嚼。大殿里响起一片细密的咀嚼声。嚼得很慢,每个人都在嚼那两个字。素素。素素。素素。两个字在无数人的齿间被反复碾磨,碾成极细极碎的齑粉。但碾不碎。两个字比薄片韧,比泪珠浓,比咀嚼它的牙齿更硬。它不肯碎。

马王爷嚼着薄片,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他嚼的不是纪无咎的被爱之感,是被爱之感最深处那一层——纪无咎被剥离之前最后感觉到的那一个画面。不是沈素,是沈灵。沈灵站在医庐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说“顾先生,我真的不疼了”。纪无咎被抓走的那天,正好是沈灵第七次循环结束的那一天。他最后感觉到的,是小姨子站在阳光里说自己不疼了。他不知道沈灵已经被炼成了丹,但他感觉到了——那个笑着说不疼了的姑娘,正在替所有人疼。包括他。

马王爷把嚼碎的薄片咽下去。竖瞳里那点收缩的光,暗了一瞬。

屠浮屠没有吃薄片。他把纪无咎滴落的泪珠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伸出铁杵般的手指悬在盘子上方。指尖对着的不是薄片,是纪无咎滴落的泪珠。泪珠从纪无咎的眼角渗出来,在下颌处凝成最大的一颗,然后坠向盘子。在泪珠脱离下颌但还没有落进盘子的间隙,屠浮屠的手指动了。拈花,正用,不是倒用。他拈住了那滴正在坠落的泪珠。泪珠在他指尖表面张力撑着,圆得像一颗极小的琥珀色珍珠。他把泪珠举到眼前,娃娃眼里映出那滴泪珠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纪无咎的泪珠里,掺着沈灵第七次循环结束时从她金丹里渗出来的那缕光。针毒入脏,金丹外壁被刺穿之前,沈灵的金丹最后往外涌了一股本命真元。那股真元顺着她和纪无咎之间那双修过的经脉连接,渡进了他体内。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有沈灵的金丹真元,但屠浮屠拈出来了。一滴泪珠里,裹着另一个人的本命真元。

屠浮屠把那滴泪珠放进嘴里,没有嚼,含在舌根底下。让体温慢慢把它化开。化开之后,泪珠里裹着的沈灵的金丹真元从舌根渗进他的经脉,沿着任脉往下走,走过膻中,走过巨阙,走过神阙,停在了关元穴。在那里,他体内倒用《大慈大悲千叶手》积累的杀业,和沈灵金丹真元里封着的七个月替所有人疼的记忆碰在了一起。杀业是冰,替疼是热水。冰碰到热水,在他关元穴里炸开了一小团极烫极烫的气。他的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那团气炸开时微微漾了一下。只是漾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他把泪珠盘推回原处。手指收回来继续拈他的痛苦记忆。但他拈痛苦记忆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一下、一下、一下,极规律,像敲木鱼。现在变了,变得不规律了。有时候连拈两下,有时候隔很久才拈一下。像一个人在敲木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欢夫人也拈了一片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她没有蘸泪珠,把薄片放在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抚平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薄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她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柔,像在对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你喊的是素素。我锁上那个人,敲木鱼的时候,心里喊的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他很小的时候就弄丢了的人的名字。他不知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希望他喊的是我。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明明知道答案,却宁愿不知道。你喊素素,素素听见了吗。”

她把薄片放回冰玉盘里。桃花眼弯着,但底下那双普通的眼睛,眼角那微微往下的弧度,又露出来了。

殿最深处,纪无咎悬在梦梁上。他的眼睛还在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他在看那些吃他薄片的人。不是恨,是找。他在找自己被爱之感被吃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被嚼碎之后,有没有从某个人的齿缝里漏出来一点。素素。哪怕只剩一个音节。漏出来一点,他就能确定自己喊过。他怕自己没喊。他怕自己在被剥离的最后时刻,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沈素的名字,是求饶。他怕自己求饶了。食婴姥姥捏住了他的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在那最后一刻震动出来的音节到底是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了。他只能从那些嚼碎他薄片的人脸上找。找他们嚼的时候,嘴唇有没有拼出那两个字的口型。素素。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他看见了。欢夫人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但她的嘴唇动了。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素素。她替他说出来了。

纪无咎的眼睛停止了转动。瞳孔里那点针尖大的光,在欢夫人的嘴唇上停住了。他没有情感可以表达,但他瞳孔里的光,在那一刻,弯了一下。像一个没有表情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笑了一下。

肉菩提重新端起酒杯,肥厚的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容。千婴宴第一千道菜,活剥离。吃得很好。所有人都吃得很好。他正要举杯说几句收席的话,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了殿门口站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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