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医袍,七窍在渗血,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的名字叫莫问心。
清心阁阁主。
她用自己的清心诀救了渡厄,渡厄用轮回劫改了她的轮回。
现在她每使用一次清心诀,就会多承受一世的痛苦。
她救过三百二十七个人,所以她承受着三百二十七世的痛苦叠加。
她的脊椎已经断了三节,但她还在走。
因为渡厄对她说——“你每走一步,你救过的人就多活一天。
你停下来,他们就死。”
所以她走。从冥渊走到这里,走了九万九千步。
她不知道渡厄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不敢停。
渡厄回头看了她一眼,鬼火跳了跳。“前面有座山崖。
到了那里,你可以歇一歇。”
莫问心的嘴唇动了动。她说的是——“谢谢。”渡厄的鬼火又跳了跳。他没有回应。
第四条路上,走着一个红衣女子。她长得很美,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桃花眼,柳叶眉,嘴角一颗朱砂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动。
她叫苏妲己。
她自己取的名字。
她觉得上古妖妃的名字很适合自己。
她修炼的功法叫《情丝绕》,以情丝为武器,以情劫为修炼。
她身后也牵着一根丝线,不是粉色的,是血红色的。
丝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男人的心口。男人跪在地上,不是自己走,是被丝线拖着走。膝盖在地上磨出了两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怀里抱着一具尸体。女人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
匕是他亲手插进去的。他叫李长空。一个普通的剑修。
他的妻子叫柳如烟,身患绝症。苏妲己说能帮他拿到九死还魂草,条件是亲手杀了妻子。他做了。
苏妲己给了他一把假草。他的妻子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他的爱意和悔恨被苏妲己抽成一缕情丝,收进了袖中。
现在他只剩下一个空壳,抱着妻子的尸体,被苏妲己拖着走。去哪,他不知道。他只是抱着尸体,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如烟。如烟。如烟。”
苏妲己没有回头看他。她在哼曲子。曲子没有调,只有节奏,像心跳。
第五条路上,走着一个穿黑色盔甲的男人。盔甲不是铁铸的,是魂魄凝成的。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盔甲表面蠕动,无声地嘶吼、挣扎、哭泣。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自愿献祭的魂魄。男人的名字叫阎无命。他曾经是人族的将军,后来投身鬼道,将自己炼成了一具不灭鬼躯。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只有几个月大,眼睛乌黑,正伸出小手抓阎无命盔甲上的鬼脸。每抓到一张脸,婴儿就咯咯笑一声。阎无命低头看着婴儿,鬼火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别抓了。”他说。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盔甲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些都是你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你爹你娘也在里面。”婴儿听不懂,继续抓,继续笑。阎无命没有再说话。他把婴儿往上托了托,让婴儿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盔甲上的鬼脸自动避开了那个位置。婴儿的脸贴着的地方,鬼脸全部缩进了盔甲深处。那里空出了一小块干净的黑色。像一个小小的、没有被污染过的角落。
第六条路上,走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面孔是一片空白的皮肤,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但空白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皮囊里钻。这人的名字叫千面佛。极乐宫宫主。他有一千张面孔,一千种身份。现在他没有戴任何面孔,用的是自己的脸——如果那也能叫脸的话。他身后跟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轮椅上,全身骨骼已经消失了九成。只有脑袋还能勉强转动。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巴张着,喉咙里出呵呵的声音。不是笑,是空气从塌陷的气管里挤出来的声音。他叫慕容云天。慕容世家的家主。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的铁骨被千面佛用化骨绵掌一寸一寸地化成了粉末。他已经在轮椅上瘫了两年。他求死,千面佛不让他死。他的眼睛还能看见,耳朵还能听见,痛觉还完好无损。他只是没有了骨头。
千面佛推着轮椅。空白的脸低下来,对着慕容云天的耳朵。没有嘴巴,但声音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前面有座山崖。到了那里,我让你看看风景。你很久没看过风景了。”慕容云天的喉咙里挤出呵呵的声音。那不是回应。那是他的呼吸。
六条路在山崖脚下交汇。
阴九幽坐在山崖上,低头看着六条路上走来的六个人。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没有展开,但幡里的星星都在看。归墟树下,缺牙女孩扒着摇篮边缘,踮起脚尖往外看。林青的梭子停了。和尚的经文停了。念儿的蝴蝶停在她鼻尖上,翅膀不再扇动。苏念瓷抱着阿算,阿算不再数手指头。钱老九把铜钱罐子放在膝盖上,盖子开着,铜钱不再往外蹦。念奴的红盖头掀起来一半,露出半张林青绣给她的脸。看门人抬起只剩骨头的脸,眼眶对着幡外的方向。毒无双从母亲怀里坐直了,苏倾城睁开了眼睛。巨婴翻了个身,把小手从缺牙女孩手里抽出来,自己攥成拳头。所有人都在看。
六个人在山崖脚下停住了。不是他们想停,是山崖脚下有一道无形的线。线不是阴九幽画的,是山崖自己长出来的。这座山崖在这里立了无数年,看过无数人从六条路上走过。它生出了一道线,线外面是路,线里面是崖。想上崖,得过线。过线,得留下一样东西。
殷无邪第一个走到线前。他低头看了看线,笑了。“有意思。一座山崖,也敢拦我。”他把手中的粉色丝线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手。丝线落在线上的瞬间,断了。不是他掐断的,是线自己断的。粉色丝线断成两截,一截缩回殷无邪指尖,一截飘向沈清漪。沈清漪的胸口,那枚忘情锁心钉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动,像一颗心脏停跳了很久之后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就灭了。但那根断掉的丝线没有消失,它飘进了沈清漪的眉心。沈清漪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站稳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钉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钉子的尾端。
殷无邪的眉头皱了一下。“清漪,别做傻事。”沈清漪没有看他。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松。噗。钉子被拔出了一寸。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嫁衣往下淌。沈清漪的嘴唇在抖,但她还在拔。又一寸。再一寸。忘情锁心钉从她胸口被完整地拔了出来。钉尖上带着一小块粉色的肉。她把钉子举到眼前,看着上面自己的血肉。然后她笑了。不是空洞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翘出一个极生疏的弧度,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第一次试着笑。
“原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痛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把钉子扔在地上。钉子落地的瞬间,她胸口那个血洞里涌出了更多的血。但她没有捂住伤口,她转过身,面向天剑宗的方向。那个方向,她的师姐林霜月正在承受着共情丹的折磨,每时每刻都在替她承受痛苦。沈清漪对着那个方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师姐,对不起。我让你痛了这么久。”
她站起来,转过身,走回了来时的路。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就涌出一股血。但她没有停。殷无邪看着她的背影,指尖的粉色丝线彻底熄灭了。他的嘴角还挂着三分笑意,但笑意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
巫马蚩走到线前。他背着竹篓,竹篓里婴儿的啼哭声在线前突然停了。不是被吓停的,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竹篓盖子自己打开了,从里面探出几十只半透明的小手,全部伸向线的方向。巫马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竹篓放下来,打开盖子往里看。竹篓里,那些半透明的血婴蛊全部安静了。它们挤在一起,脸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药王谷的方向。巫马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想回去?”他问。血婴蛊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脸转过来,用没有眼珠的眼眶看着巫马蚩。巫马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竹篓盖上了。他没有过线,而是转过身,往来时的路走回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来,把竹篓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打开盖子。血婴蛊们从竹篓里爬出来,一只接一只,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微微光。它们没有往药王谷的方向去,而是围着巫马蚩坐了一圈。九九八十一只,一只不少。
巫马蚩盘腿坐在地上,坐在它们中间。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九九八十一根细如丝的银针。“别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沙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把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入血婴蛊们的头顶。每刺一根,血婴蛊就缩小一分。刺完九九八十一根,血婴蛊们全部缩成了米粒大小的光点。他把光点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把木盒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站起来,继续往回走。背佝偻着,像背着一座山。
渡厄走到线前。他身后的莫问心也停了下来。她的七窍还在渗血,但她站得很稳。脊椎断了三节,她用灵力撑着。渡厄回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走了一路,没求过我一次。”
莫问心没有回答。
“你救过的三百二十七个人,他们的命都在我手里。我只要动一动念头,他们就魂飞魄散。”
莫问心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