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布局,把消息放出去,把买家招来,结果最后——下不了手?他看着阿念。阿念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嘴角已经在笑了,因为她觉得爷爷不用死了,自己也不用被吃了,大家都好好的。
“清风哥哥,”她跑过来,拉着清风的袖子,“爷爷走了,是不是不吃我的心了?”
清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师父是不是快回来了?”她问,“师父说几天就回来,这都第四天了。”
清风还是没说话。他蹲下身,看着阿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葡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阿念,”他说,“你想你师父吗?”“想。”“那我带你去找他。”“真的吗?”“真的。”
阿念高兴得跳起来,拉着清风的手,跟着他往后山走。
她不知道,清风带她去找师父,不是为了让他们团聚——是因为他需要师父亲自动手。师父是唯一一个不会对阿念心软的人。不是因为师父不爱她,而是因为师父知道——如果阿念不死,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今天走了一个黑袍老道人,明天还会有白袍的、灰袍的、红袍的。他们会来一个又一个,直到阿念的心被挖出来。只有阿念死了,这一切才会结束。
清风带着阿念走到后山,找到了被捆在树上的师父。师父看到阿念,拼命挣扎,嘴里出“呜呜”的声音,眼泪糊了一脸。
“师父!”阿念跑过去,想给师父解绳子,“师父你怎么被捆住了?是谁把你捆住的?”
清风站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把刀。“阿念,”他说,“让开。”阿念回头,看到清风手里的刀,愣住了。“清风哥哥……”“让开。”清风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念没有让开。她挡在师父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你要杀我师父?”她问。“我不杀他,”清风说,“我要他杀你。”
阿念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清风走到师父面前,把刀塞进师父被捆着的手里,然后解开了绳子。师父的手被捆了四天,已经肿了,握不住刀,刀掉在地上,出清脆的声响。
“拿起刀。”清风说。师父没有动。“拿起刀,杀了她。”清风说,“否则,我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你知道窑子是什么地方吧?那里的男人不会像黑袍老道人那样心软。他们会把她折磨到死,然后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把她的心挖出来。”
师父的身体在抖。
“你杀了她,至少她不会受罪。”清风说,“一刀的事,不疼。”
阿念站在那里,听懂了。清风要让师父杀她。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刀。刀很短,只有她的手掌那么长,刀刃很亮,映着天上的云。她弯腰,把刀捡起来。然后她走到师父面前,把刀塞进师父的手里,然后握住师父的手,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师父,”她说,“你杀吧。”
师父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师父,你别抖,”她说,“你小心,别割到自己。”
师父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
“师父,你杀了阿念,就不用担心阿念被坏人抓走了。”她说,“阿念不怕死。阿念只怕疼。但师父动手的话,阿念不怕。因为师父会轻轻的,对不对?”
师父的手握着刀,刀尖抵在她的胸口,她感觉到刀尖的冰凉,透过衣服,透进皮肤,透进肉里。
“师父,”她笑了,“你别哭。阿念不疼。”
然后她用力往前一撞。
刀尖刺进了她的胸口。很短,很浅,只刺进去一点点。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是金色的,亮晶晶的,像融化的金子。她低下头,看着金色的血,觉得好好看。
“师父,”她说,“阿念的血是金色的,好看吗?”
师父的手松开了刀,抱着她,哭得浑身抖。
“师父,”她说,“阿念不疼。真的不疼。”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师父,阿念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不要哭。阿念会在天上看着师父的。”
她闭上眼睛。那颗七窍玲珑心在她胸口跳动,一下、一下,像铃铛,“叮、叮、叮”。然后,停了。
师父抱着她,在后山的树下坐了一整天。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刀还插在阿念的胸口,金色的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师父把她埋在树下,用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然后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在路边捡到她的那天。她坐在路边,瘦得像一只小猫,哭着喊“娘、娘”。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不哭了。
“爷爷,”她说,“你能给我一个家吗?”
他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能。”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没有做到的事情。
第二世
她叫阿福。这个名字是爹给她起的,说“福”是福气的意思,希望她这辈子有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家里穷,穷到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米饭,但爹娘对她很好——至少她这么觉得。每次吃饭,娘都会多给她盛一勺;每次做衣服,爹都会多给她缝一朵花。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不知道,爹娘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女儿,是因为她胸口里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的心跳声和别人不一样,像铃铛,“叮叮叮”的。她很小的时候就现了,但没当回事,以为所有人的心跳都是这样的。
她六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个道士。道士穿着灰袍,背着一个破布包,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铁口直断”。道士在村口摆了个摊,给人算命。村子里的人都去算,阿福也去了,是跟着娘去的。道士看了娘的手相,说了一通,娘给了两个铜板。然后道士看到阿福,愣了一下。
“这个丫头,”他指着阿福,“让我看看。”
娘把阿福推过去。道士抓住阿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又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耳朵。最后,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听了听。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变了。
“这个丫头,”他对娘说,“你们养不起。”
“什么意思?”娘问。
道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阿福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可惜,又像是恐惧。
阿福不明白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爹娘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冬天的棉被。现在是复杂的、闪躲的,像做贼心虚的人。
她不知道,道士走之前,跟爹说了几句话。“你闺女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天地至宝。消息传出去,会有人来抢。你们要么把她藏起来,要么……把她卖了。趁早。”
爹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