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说,“弟子……能不能……叫您一声……”
他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翘着,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但已经没有人能看到他笑了。
丹炉里的火焰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炉盖自动弹开,里面躺着一颗圆润的、金色的丹药。
续命丹。
成了。
师父站在丹炉前,手里握着那颗丹药,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吃。
他把丹药放进瓷瓶里,塞好瓶塞,放进袖子里。
然后他走到石台前,看着躺在上面的人。那个人很小,只有三尺出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布衣,胸口有一个洞,洞边是干涸的金色血迹。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翘着,脸上带着笑。
师父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师父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糖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他的手心里,把他的手合上,让他握着那些糖。
师父在石台前站了很久。
最后,师父转身,走出地下室,走上台阶,走过石门,走过药圃,走过藏经阁,走过自己住的小楼,走到谷口。
谷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谷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山、有水、有城、有人。有无数的人活着、爱着、恨着、哭着、笑着。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金色的丹药落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一株野草旁边。
他没有看那颗丹药,转身走回了谷里。
身后,谷口的石门缓缓关上,符咒上的蓝光熄灭了。
药王谷的晨雾还是甜的。
但再也没有人会被这甜味叫醒了。
七
药尘子讲完了。
他站在阴九幽面前,手里还握着那个瓷瓶。瓷瓶是空的,丹药已经倒出来了,在地上滚了几下,停在一株野草旁边。但他还是握着,握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又像是怕它碎了。
“那颗丹药,”阴九幽说,“你没有吃。”
“没有。”
“为什么?”
药尘子沉默了很久。“因为——那是我唯一的东西了。吃了,就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全是皱纹,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药渣。那双手曾经摸过阿药的头,曾经给阿药递过糖,曾经握着匕割开阿药的手腕、抽出阿药的骨髓、挖出阿药的心脏。
“我炼了一辈子丹,”他说,“救过很多人。那些人跪在我面前,喊我活菩萨、喊我药神仙、喊我再生父母。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不在乎他们后来是死是活。我只记得一个人。阿药。他不是我救的,是我杀的。我记得他叫什么,记得他长什么样,记得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记得他叫我师父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饴糖,黄褐色的,半透明的,上面沾着一根头。他把糖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他想叫我一
声爹。我知道。他一直想叫,不敢叫。他怕我不高兴。他怕我叫了他爹,就不给他糖吃了。”
他把糖放进嘴里,含着。糖很硬,化得很慢。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死了之后,我尝了那颗续命丹。不是吃,是尝——用舌尖舔了一下。金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是甜的。他的命是甜的。他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药材。他到死都在担心我。他到死都在想——弟子的命能救师父,弟子总算是有用了。”
药尘子闭上眼睛。“他有用。他很有用。他的命救了我。不是续命丹救的,是他救的。他死了之后,我活了。我活着,是因为他死了。我活着,是因为他愿意死。我活着,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死能救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阴九幽。“你说,我算不算人?”
阴九幽没有回答。
药尘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我不是人。我是炼丹的。丹炉烧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我就炼什么。灵芝、雪莲、朱果、何乌——还有阿药。在我眼里,他是一味药。在我心里,他不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瓷瓶。“我把他炼成丹,又没吃。我把他杀了,又没忘。我把他吃了,又吐出来。我把他吐出来,又捡回去。我不知道我算什么。炼药的?杀人的?救人的?吃人的?”
他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阴九幽摇摇头。
“因为我听说,你肚子里有很多人。有被吃的,有被杀的,有被炼的。有不知道自己死了的,有知道自己死了但还在笑的。有——和我一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问他们一句话。问阿药一句话。”
“什么话?”
药尘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得很慢,一颗一颗的,像露珠从荷叶上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