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九渊想了想。“在想——如果当年有人这样对我,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殷无咎抚摸着手里的骨链。“疼。每次取骨的时候,手都在抖。取完了,就不抖了。因为骨头在手里,暖暖的,像活人的体温。我收集的不是骨头,是温度。”
柳惜月看着他。“你冷吗?”
殷无咎沉默了很久。“冷。从第一次取骨开始,就冷。冷了三百年。这些骨头是热的,但它们暖不了我。它们只能提醒我——我是冷的。”
渡厄上人双手合十。“疼。每次看到苏昙的空壳,都疼。但疼是修行。疼才能渡人。渡人才能成佛。成佛才能不疼。”
苏昙的魂魄看着他。“师父,你成佛了吗?”
渡厄上人没有回答。
厉无极抚摸着万魂幡。“疼。每次听到凌霄真人的嘶吼,都疼。但疼才能活着。不疼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哪怕疼,也是活着。”
凌霄真人的魂魄在小旗中出无声的嘶吼。厉无极轻轻按住它。“他在骂我。骂了千年了。他的骂声是我唯一的陪伴。如果没有他,我一个人,怎么熬过这一千年?”
药尘子看着温如玉。“疼。从丹成那天起,就在疼。他的修为在我体内,他的神魂在我体内,他的因果在我体内。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你吃了他。你是吃了他才突破的。你的每一分修为,都是他的命。”
温如玉看着他。“那你还疼吗?”
药尘子低下头。“不疼了。因为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习惯之后,就不疼了。不疼之后,就忘了。忘了之后,就不想了。不想之后——他就在我体内,永远陪着我。”
七个人,七种疼。
阴九幽看着他们。“你们想进去吗?”
七个人同时愣住了。“进去?”云汐岚问。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去。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疼。有的疼了一百年,有的疼了三百年,有的疼了一千年。有的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为什么不疼了?”
“因为有人陪。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七个人沉默了很久。
云汐岚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灯。“里面有沈昭的妹妹吗?”
“有。她在等你。等你——把灯放下。放下,她就不亮了。不亮了,就不疼了。”
云汐岚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来,第一次。她把灯放在地上。灯灭了。黑暗中,有一点光飘出来,飘向远方。那是一个小女孩,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袄。她回过头,对沈昭笑了。“哥哥,我不疼了。你也不疼了。”
沈昭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但她的手已经融进了黑暗里。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脸上。脸上的字还在。“沈昭。”“沈昭。”“沈昭。”一遍一遍,盖住了整张脸。但他不疼了。因为妹妹说,她也不疼了。
屠九渊看着身后的一百七十三人。“里面有凌霄子吗?”
“有。他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屠九渊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也想有人为我跪着。为我疼着。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身后的少年看着他。“那你现在有人陪了吗?”
屠九渊点点头。“有。你们都在。”
殷无咎看着手里的骨链。“里面有柳惜月的骨头吗?”
“有。她在等你。等你——把骨头还给她。”
殷无咎低下头,看着骨链。三百年来,他第一次想把它解下来。但手指在抖。解不开。柳惜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来。”
她把骨链从他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骨链在她手心里光,暖暖的,像活人的体温。“它陪了你三百年。现在,让它陪我。”
殷无咎的眼泪流下来了。
渡厄上人看着苏昙的魂魄。“里面有她的来世吗?”
“有。她在等你。等你——告诉她,极乐在哪里。”
渡厄上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苏昙的魂魄捧在手心里。魂魄在他手心里光,暖暖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极乐在这里。在我手心里。在我心里。在我——终于不骗自己的地方。”
苏昙的魂魄看着他,空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被磨去所有记忆之后,残存的最后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叫——相信。她相信他。她一直相信他。
厉无极看着幡顶的小旗。“里面有凌霄真人吗?”
“有。他在等你。等你——告诉他,你的幡里还有没有位置。”
厉无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有。一直有。一千年前有,现在有,以后也有。他永远都在。我永远都在。我们永远在一起。”
药尘子看着温如玉。“里面有如玉的来世吗?”
“有。他在等你。等你——告诉他,来世还能不能做你的弟子。”
药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如玉的头。“能。每一世都能。师父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