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心里,有一团雾。他不知道那团雾是什么颜色的。他看不到自己的因果。他从来都看不到。
“我能看到别人的命,”他说,“但看不到自己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百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因果眼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因果。这是规矩。”
“那你进来之后,能看到里面的人的因果吗?”
“能。只要他们有命,我就能看到。”
“那就进来。”阴九幽说,“里面的人需要知道自己的命。也许知道了,他们就不那么害怕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害怕?”
“因为我也害怕。”阴九幽说,“每个人都害怕。害怕死,害怕疼,害怕一个人。但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还有多少天,你会怎么死,死的时候疼不疼——也许你就不那么害怕了。因为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陈生想起了顾念之。想起了他说的话——“至少我可以选择怎么死。”
“你说得对。”陈生说,“知道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阴九幽张开嘴。
陈生闭上眼睛。在走进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雾还在,线还在,密密麻麻的因果还在。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团雾,每团雾都在告诉他一个秘密。他不想知道这些秘密,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所有人的秘密,除了自己的。
但他不在乎了。
他走进去。
三
阴九幽的肚子里,很暗,很安静,但也很暖和。
陈生站在里面,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他的因果眼在这里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因为光,是因为这里没有光。没有光的时候,因果看得最清楚。光会干扰,光会折射,光会欺骗。黑暗里,只有因果是真的。
他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
四十一万万人,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团雾。灰色的、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星空。但星空中有一个空隙——一个很大的、圆形的、像月亮一样的空隙。空隙里没有雾,只有三团火在烧。
那就是阴九幽说的“三团火”吧。他没有走过去看。他现在要做的事不是看火,是看人。是帮这些人看到他们的因果。
他往前走。脚下是软的,像踩在很厚的棉花上。周围有人,很多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蜷缩着,有的靠着别人。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但他们的心跳很响,咚咚咚的,像无数面鼓在敲。所有的心跳都是同一个频率。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没有皮肤。脸上的肌肉纤维暗红色的,两根颧骨白森森地凸出来。他的身体上每一块肌肉都赤裸裸地暴露着,血管在肌肉表面凸起如蚯蚓。他靠在一个老人怀里。老人白白眉,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老人的手放在那个没有皮肤的人的头顶上,轻轻地摸着。
陈生看着那个没有皮肤的人的头顶。
黑色的雾。浓得像墨汁,里面有三万六千个怨魂在旋转。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浓的雾。但他没有害怕。因为他看到了雾里的另一个东西——一根线。白色的线,从雾里长出来,连到那个老人的头顶上。老人的头顶上有一团灰色的雾,很薄,很淡,像快要散尽的晨雾。但那根白色的线连着他的灰雾,把两个人的雾缠在一起,像两根被拧成一股的绳子。
“你叫什么名字?”陈生问。
没有皮肤的人抬起头。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无数细小的怨魂在旋转,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漩涡。但漩涡的中心,不是黑色的点——是一个老人的脸。那个老人的脸。白白眉,面容清癯。
“厉求死。”
“你能看到自己的因果吗?”
“不能。”
“我帮你看看。”
陈生看着他的雾。黑色的雾里,三万六千个怨魂在旋转。他一个一个地看。每一个怨魂都是一个被杀死的人。不,不是被杀死——是被消耗。被当成材料,被用完就扔,被当成药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师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看到了那个三岁的男孩。瘦小的,肋骨根根分明的,眼睛又大又亮的。那个男孩站在一个老人面前,老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男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他在心里微笑了。因为他听到了一句话——“此子能忍。能忍者,可成大器。”
他不知道“成大器”的意思是成为一颗丹药。他不知道“能忍者”的意思是能忍到被抽干经脉还不死。他只知道——有人认可我了。有人看到我了。有人对我说了一句好话。
那个微笑,是金色的。很亮,很暖,像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时,露珠折射出的那种短暂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金。
陈生看到了那根金色的丝线。从三岁的厉求死的嘴角长出来,穿过七十年的疼痛,穿过三万六千个怨魂的漩涡,穿过没有皮肤的肌肉和裸露的血管,一直连到——那个老人的头顶上。灰色的雾里,那根金色的丝线像一根被遗忘的琴弦,在风中微微颤动。
“厉求死,”陈生说,“你师父的头顶上,有一根金色的丝线。从你的微笑里长出来的。连着他的灰雾。”
厉求死愣住了。“什么?”
“你三岁的时候,听到他说‘此子能忍,可成大器’,你在心里微笑了。那个微笑变成了一根金色的丝线,连着他。七十年了,它还在。”
厉求死的眼眶里流出了两滴液体。不是眼泪,他的泪腺早就烧毁了。是组织液,混着万毒之母和怨魂碎片。它们滴在地上,没有草,没有灰烬,没有花。只有黑暗。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不是声音,是一种——共振。
三万六千个人的痛苦,在同一时刻,振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所有的琴弦都是同一个音高。
钟善人的手在厉求死的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轻轻地,慢慢地,像摸一个三岁的孩子。
“求死,”钟善人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琴弦的声音。你三岁时的微笑,变成了一根琴弦。七十年了,它一直在响。只是你没有听到。”
厉求死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钟善人的怀里,像三岁时一样。他的身体在抖。没有皮肤的身体,裸露的肌肉纤维在灯光下微微颤抖。但不疼了。有人摸着,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