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湿了。
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忘了怎么哭。
“谢谢矿主。”他说。
矿主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干。”
铁骨走出账房。
他站在矿洞口,手里攥着鞭子。夜风吹过来,鞭梢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矿奴。
他们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解,有——希望。
他们以为,铁骨会帮他们。
铁骨也以为。
他迈开步子,走向矿洞。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鞭子。鞭子是新的,皮子很软,握在手里很舒服。铜铃在风里响,叮叮当当的,很好听。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刚被卖到矿上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一个监工走过来,用鞭子挑起他的下巴。
“几岁?”
“十……十岁。”
“能干活吗?”
“能……能……”
监工在他身上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铁骨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监工后来对他很好。教他怎么挖矿不会塌方,教他怎么用木板接断腿,教他怎么在矿洞里找水喝。
那个监工叫老陈。
老陈干了三十年,从矿奴熬成了监工。他当了监工之后,从来没有打过矿奴。他总是偷偷给矿奴们多分一点水,多分一点干粮。他会在夜里巡视的时候,帮那些断了腿的孩子把木板重新绑好。
后来老陈死了。
死在矿洞里。
矿道塌了,他冲进去救人,救出了三个孩子,自己没出来。
铁骨记得,老陈死之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铁骨,你比我强。你年轻,你能干。别学我,一辈子窝在这矿上。找机会,出去。”
铁骨没有出去。
他留下来了。一留就是四十年。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根鞭子。
他可以打别人了。他可以把四十年来受的苦,全部还给别人。他可以像那些监工一样,抽别人的腿,打断别人的骨头,割掉别人的舌头。
他可以。
但他没有。
他站在矿洞口,攥着鞭子,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鞭子插在矿洞口的土墙上。
他走了。
走进矿洞深处。
他没有去当监工。他继续挖矿。像过去四十年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摸黑爬进矿道,一铲一铲地挖,一车一车地推。他的腿早就断了,用木板夹着,用麻绳缠着。每爬一步,膝盖就在地上磨一下。磨出血,磨出骨头,磨出骨髓。
他没有当监工。
但监工们开始怕他了。
因为他是矿主亲口提拔的人,却拒绝了这个提拔。矿主觉得他“不识抬举”,但又不舍得杀他——他是最好的矿奴。
监工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打他?他是矿主的人。不打他?他只是一个矿奴。
所以他们选择了无视。
让他一个人挖,一个人爬,一个人活着。
铁骨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