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够一棵玉米从种子到秸秆,够一个婴儿从襁褓到满地跑。
它就从一条半大土狗等成了一身疥癣的老狗。
画面一转。
乱葬岗。
阿黄蜷在一个土洞里,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冬天的风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它的皮。癞疮结了痂,又磨破了,脓水渗出来,把身下的土都沤黑了。
但它每天早上,还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
看那条路。
那条路从来没有一个人影是为它拐过来的。
画面再转。
傍晚。天边烧着一场大火,云彩像被泼了血似的红。
阿黄蹲在树下,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路上来了一个人。
灰布袍子,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雕着一只三足蟾蜍。
那人走到阿黄面前,停了。
风忽然就停了。
空气变得又闷又重,像塞了一嘴湿棉花。
那人弯下腰。
兜帽底下露出一张碎脸。
他盯着阿黄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一条狗。”他说
“一条被人扔了的狗。”
“一条在这等了三年、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狗。”
他蹲下来,枯枝似的手指伸出来,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弯曲的小刀。那手指戳了戳阿黄的额头。
阿黄没躲。它身上没力气躲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吗?”那人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黏糊糊的温柔
“他死了。出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窝铁嘴鹫,被啄得只剩骨头架子。我亲眼看见的。他的骨头现在还在断魂崖底下,被雨水泡得白了。”
阿黄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先是茫然——像一面湖被人砸了一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是理解,那种理解很慢,很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割肉。
最后——
阿黄把脑袋往地上一栽,鼻子插进泥土里,出了一声极低的、极长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但比嚎哭更让人受不了。像一根针,不往肉里扎,往骨头缝里钻。
灰袍人看着它,脸上的裂纹张开了,像是在呼吸。
“我可以让你见到他。”他说。
阿黄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狗眼里,泪已经把毛打湿了两道。
“我可以让你再见到他。”灰袍人重复了一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但你要跟我走。”
拐杖顿下去的瞬间,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冒出来的不是土腥味,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阿黄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抖得像筛糠,癞疮崩开了两处,脓血顺着腿往下淌。但它站起来了。
它朝灰袍人走了一步。
灰袍人笑了。
那笑从裂纹里溢出来,把整张脸都撑变形了。
“好狗。”他说。
然后他一拐杖敲在阿黄的天灵盖上。
阿黄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四条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边那片血红的晚霞,映着老槐树的影子,映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灰袍人伸出左手,五指成爪,往阿黄的脑门上一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