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天气彻底暖和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蹿了一大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枝头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随时要炸开似的。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数花苞,从三个数到七个,又从七个数到十一个,数得沈逸之在旁边笑她:你当养孩子呢?
她白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数。
四月初八这天,学堂放了半日假,说是浴佛节,镇上的人家都去庙里上香。她没去,留在家里把冬天的厚被子拆了,翻出薄被褥来换。沈逸之也歇着,帮着她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
两人正忙活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凌素心的声音:清墨?在家吗?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院门前打开门。凌素心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一块蓝布。她侧身让母亲进来,凌素心走进院子,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摞新蒸的艾草青团,碧绿碧绿的,还冒着热气,一股清苦而甘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今天做多了,给你们送些来。凌素心在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开口说道。
她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和豆沙的甜糯在口中化开,开口说道:母亲,真好吃。
沈逸之也从屋里出来,洗了手,拿起一个青团,恭恭敬敬地朝凌素心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谢谢伯母——不对,谢谢岳母。
凌素心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行了,叫什么都行。吃你的吧。
三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就着清茶吃青团。春日的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凌素心吃了一个,便放下手,看着满树的石榴花苞,开口说道:今年这石榴树,花苞比往年都多。看来是个好年景。
沈逸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等开了花,我摘两朵给清墨簪在头上。
凌素心听了,看了女儿一眼,开口说道:你小时候,我也给你簪过石榴花。那时候你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红彤彤的花配你那张小脸,好看得很。
她听着母亲的话,心中微微一酸,低下头,又拿起一个青团,慢慢咬了一口。
凌素心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她送母亲到院门口,凌素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开口说道:清墨,有空回来看看。家里那间屋子,我给你留着,被褥也还铺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住都行。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好。我过两天就回去。
送走母亲后,她回到院子里,沈逸之正在收晾晒的被褥。她走过去帮忙,两人将被子叠好抱进屋,铺在床上。她拍了拍松软的被面,开口说道:逸之,过两天我想回娘家一趟。
沈逸之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开口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她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不用。就我一个人回去,陪母亲说说话。你不是说要批改期中课业吗?
沈逸之想了想,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行。早去早回。
她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逸之,你说……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也带他去娘家看外婆好不好?
沈逸之的手彻底停住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说道:好。到时候,我教他写字,你教他画画。
她被他那一脸窘迫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开口说道:谁说一定是?万一是个姑娘呢?
沈逸之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姑娘更好。像你。
她听着他这句话,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用力拍了拍背面,没有再接话。
暮色渐浓时,石榴树的枝头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鼓胀的花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不是期待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期待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期待石榴花开,期待夏天的蝉鸣,期待秋天的落叶,期待冬天的第一场雪,期待每一个季节里,都有他在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沈逸之坐在灯下批阅课业的侧影,他的眉眼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画石榴树的样子。
画到一半,她忽然开口说道:逸之,等石榴花开了,我画一幅《榴花照眼明》,送给你。
沈逸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开口说道:好。我给你裱起来,挂在堂屋里。
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画画。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艾草的余香和石榴树叶的清新气息,将屋内的灯光摇得微微晃动。
日子,就这样在画笔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轻响中,安安静静地向前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