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狍子屯,春天和冬天还在打架。有时候太阳暖洋洋的,晒得雪化了一地,黑土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有时候一夜北风,气温骤降,化了的雪又冻成冰,地面滑溜溜的,走路得扶着墙。阴坡上的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头花斑巨兽趴在那里。
郭春海闲不住,天刚亮就起来了。他推开窗户,凉丝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雪的清冷和泥土的腥味。东边的天上露出一抹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山上的雪还没化完,白茫茫的一片,但山脚下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和枯黄的草。
“春海,这么早去哪儿?”乌娜吉在灶间做饭,探出头来问。
“进山看看,熊该出洞了。”郭春海穿上旧帆布衣服,脚上蹬着黄胶鞋,背上帆布包,从墙上取下猎枪。
郭安从里屋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扣好“爸,我也去。”
“行,穿厚点,山上冷。”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山路往北沟走。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远处的鸟叫声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北沟。林子里的雪还没化完,树根周围露出一圈圈黑土,像戴了个黑项圈。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松脂的香味,浓郁而清冽。
郭春海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宝贝。郭安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在地上找。
“爸,您找啥呢?”
“熊的脚印。熊该出洞了,这几天肯定出来过。”
走了不远,郭春海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你看。”
郭安凑过去看,地上有一串脚印,很大,很深,像人的脚印,但比人的宽,比人的短,五趾分明,前面有深深的爪痕。郭安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脚印从南往北,往山里面去了。他伸出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他的手放在脚印里,还空出一大圈。
“爸,这是熊的脚印?”
“嗯。刚出洞的熊,你看这脚印,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说明它还不精神。”郭春海站起来,顺着脚印看了看方向,“往那边去了,追。”
父子俩跟着脚印走,脚印穿过一片松树林,上了一道山梁,又下了一道山沟。郭春海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看,不时停下来,蹲下看看脚印,判断熊的大小、去向和距离。
“爸,这熊有多大?”郭安问。
郭春海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不小。这头熊,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郭安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了。
又走了一会儿,脚印到了山沟尽头,在一处石砬子前消失了。郭春海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指着石砬子下面“就在那儿,熊洞。”
郭安顺着父亲的手看过去,石砬子下面有一个洞,洞口不大,一人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是熊的脚印,还有一摊黑色的粪便,已经冻硬了。洞口那棵松树的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上面还挂着几根黑色的熊毛。
“爸,熊在里面不?”
“不在了。它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了。熊不睡回头觉。”
郭安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靠近洞口,远远地站着看。郭春海在洞口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熊的脚印和其他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一撮熊粪,搓了搓,闻了闻。
“它吃过东西了。粪便里有松塔的残渣,还有蚂蚁的壳。刚出洞的熊,先吃松塔和蚂蚁,补充能量,等山上的草长出来了,再吃草。”
郭安看着父亲的动作,心里暗暗佩服。他爸能从一撮粪便里看出熊吃过什么,这份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从熊洞出来,父子俩继续往山里走。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树也越大。红松、落叶松、白桦、柞木,混在一起,遮天蔽日的。雪越来越深,有的地方还没到膝盖,走路很费劲。郭安走得很慢,但坚持着,不喊累。
“爸,熊会不会在附近?”
“不会。熊刚出洞,身上没劲儿,走不远。它得先找吃的,补充能量。你看这脚印,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说明它还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