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下旬的狍子屯,天一天比一天长了。早上四点多天就亮了,晚上快八点太阳才落山。郭小海最喜欢这样的日子,白天长了,能干的事就多了。小灰和小青长得飞快,翅膀上的羽毛已经齐了,青灰色的,油亮亮的,站在篮子边缘扑扇翅膀的时候,能扇起一阵不小的风。郭小海知道,它们快能飞了。
这天上午,刘满仓又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着一个缝了皮垫子的木头架子,还有一个用细皮条编的小帽子。老人把东西放在榆树底下,坐在郭小海拿出来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根旱烟,慢悠悠地说“鹰大了,得熬了。不熬不认主,熬了才认。”
郭小海蹲在老人面前,仰头看着他“刘爷爷,啥叫熬?”
刘满仓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熬鹰就是不让鹰睡觉。鹰是夜眼,晚上也能看见东西,你白天晚上都守着它,不让它闭眼。熬它几天几夜,它困得不行了,服了你了,就认你当主人了。”
郭小海的眉头皱起来了“那不跟不让小孩睡觉一样?太可怜了。”
刘满仓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声音放缓了一些“是可怜。可鹰是野物,心里有野性。你不熬它,它永远觉得你是外人。养不熟,它就飞了,飞回山里再不回来了。你辛辛苦苦养了它一个月,它飞了,你舍得?”
郭小海低下头,没说话。他看着篮子里的两只小鹰,小灰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黄褐色的,亮晶晶的。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它眯了眯眼睛,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他又看了看小青,小青也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他心里舍不得,但又知道刘爷爷说的有道理。
郭春海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听了半天了。他走下台阶,蹲在郭小海旁边,说“小海,熬鹰是规矩。咱们养鹰是为了打猎,鹰不认主,没法带进山。你放心,熬过这两天,你待它好,它记一辈子。”
郭小海抬起头看着他爸,又看了看刘满仓,最后看了看小灰和小青,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熬鹰开始了。郭春海把两只小鹰从篮子里取出来,让它们站在院子里的木头架子上。架子是刘满仓带来的,上面缝了一层软皮子,鹰抓在上面不打滑。小灰和小青第一次站在架子上,爪子在皮子上抓了两下,站稳了,东张西望地看。郭春海用细皮条编的小帽子蒙住了它们的眼睛——这叫“戴眼罩”,鹰看不见东西就不会乱飞乱动,慢慢安静下来。
郭春海坐在架子旁边的一张板凳上,面前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大,昏黄的光刚好照在他和鹰身上。他告诉郭小海“熬鹰得有人守着。鹰困了想睡觉,你就动动架子,或者轻轻拍它一下,不让它闭眼。头一天最熬人,鹰野性大,挣扎得厉害,你得有耐心。”
郭小海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父亲旁边,说“我跟你一起守着。”
第一个晚上最难熬。小灰和小青被蒙着眼罩,站在架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爪子抓着皮垫子不停地换脚。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隔着皮罩子像是要闭上的样子。郭春海用一根细棍子轻轻碰了碰架子的横杆,架子轻轻一晃,两只鹰立刻站直了,头抬起来,警惕地转动脖子。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困了,脑袋又往下耷拉,郭春海又碰了一下架子。反反复复的,整整一夜都没让它们睡成觉。
郭小海守着守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郭春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困了就去睡吧。”郭小海揉了揉眼睛“我不困。”可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又开始打盹了,脑袋一垂一垂的。郭春海不再劝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守着鹰。
天快亮的时候,郭小海彻底撑不住了,靠在父亲腿上睡着了。郭春海没有叫醒他,让他靠着。他就那么坐着,一边守着架子上的两只鹰,一边听着郭小海均匀的呼吸声。小灰和小青在架子上站了一夜,明显疲惫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不安地乱动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蒙着眼罩的脑袋微微低垂着。郭春海用细棍子轻轻碰了一下架子,两只鹰站直了,但反应比夜里慢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警觉了。
第二天白天,郭春海没有让鹰睡觉。他把眼罩摘了,让它们站在架子上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犯困,鹰更困。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快要合上的时候郭春海就用棍子轻轻碰一下架子,它们就又睁开眼。郭小海白天精神了一些,也搬着凳子坐在旁边守着,看着两只鹰困得摇摇晃晃的样子,心里揪得慌,但他咬着牙不说话,只是时不时伸手轻轻摸摸小灰的翅膀尖,像是在给它打气。
到了第二个晚上,小灰和小青的挣扎明显弱了。它们不再扭动脖子想挣脱了,站在架子上安安静静的,头低垂着,眼罩下面的眼睛大概已经睁不开了。郭春海还是守着,用棍子轻轻碰架子,不让他们睡着。郭小海也守着,这回他没打盹,就坐在父亲旁边,眼睛看着两只鹰,看着它们困得打晃的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大黑趴在狗窝门口,远远地看着,尾巴偶尔动一下,像是也在陪着熬。
第二天晚上,刘满仓来看了一次。老人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架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两只鹰,又看了看郭春海和郭小海,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这两只都是好鹰,服得快。”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灰的翅膀,小灰动都没动一下,“明早再把眼罩摘了,你站到架子前面,让鹰看着你。鹰认出你是主人了,就算熬成了。”
第三天早上,郭春海把眼罩摘了下来。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黄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两粒蒙了灰的琉璃珠子。郭春海站到架子前面,离它们不到两步远,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平放在它们面前。两只鹰看着他,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躲,也没有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郭春海轻轻地把手伸到小灰面前,小灰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爪子,踩到了他的手背上,然后缩回了头,闭上了眼睛。郭春海又伸手到小青面前,小青也抬起了爪子,踩了上来。
两只鹰站在郭春海的手背上,头缩在翅膀里,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它们睡得很香,呼吸平稳,身体微微起伏着,爪子抓着他的手背却不疼,像是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郭小海站在旁边看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凑上前,轻轻地摸了摸小灰的背。小灰没有醒,只是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又继续睡。郭小海抿了抿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郭春海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醒了鹰。他站在那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直到两只鹰睡沉了,呼吸完全平顺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放下来,把鹰重新放回木架上。两只鹰在架子上蹲稳了,头缩在翅膀里,继续睡着。
刘满仓从旁边走过来,看了看架子上睡熟的鹰,又看了看郭春海,说“熬成了。这两只鹰认你了。”他转过来看着郭小海,“你想让它们认你,明天你也站到架子前面去,让它们看着你。多喂几顿肉,多摸摸它们的头。鹰记人,谁对它好它记谁。过不了几天,它们就认你了。”
郭小海使劲点了点头。他走到架子前面,蹲下来,看着小灰和小青缩着脑袋睡觉的样子,轻轻地说“小灰,小青,你们好好睡吧,以后我天天喂你们肉,天天带你们晒太阳,你们跟我好就行。”两只鹰没有反应,睡得正香,脑袋一歪一歪的。郭小海就那么蹲在架子前面,看着它们睡,看了好半天,直到乌娜吉喊他吃饭,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从那天开始,郭小海每天都要在架子前面站一会儿。他端着装着肉丝的碗,站在鹰面前,把肉丝放在手心里,让它们吃。第一顿它们没吃,可能是还没完全醒透。第二顿它们吃了,小灰先啄了一根肉丝,仰头吞了下去,然后看了看郭小海,又啄了一根。小青也学着啄了一根,吞了。第三顿的时候,郭小海把肉丝放在手心里站着不动,两只鹰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然后低头从他手心里啄食,不再犹豫了。
又过了两天,郭小海站在架子前面,伸出手背,小灰犹豫了一下,抬爪子踩了上来,站在他的手背上,安安静静的。郭小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高兴。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把手抬起来,让小灰站得高了一些。小灰站在他手背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然后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像是认了。
郭小海的嘴角咧开了,但他不敢笑出声,怕惊着它。他一点一点地放下手,把小灰放回架子上,然后又把手伸到小青面前。小青也踩上来了,爪子比小灰轻一些,站在他的手背上,歪着头看了看他,黄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郭小海让它站了一会儿,也小心地放回了架子上。
他跑进屋,拉着郭春海的袖子说“爸!小灰和小青站我手上了!”郭春海正在炕上坐着擦枪,被他拉得一趔趄,放下枪,看着他笑了“那你现在是它们的主人了。它们认你了。”郭小海使劲点了点头,又跑回院子里去,蹲在架子前面,看着两只鹰,笑得合不拢嘴。大黑趴在狗窝门口,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尾巴摇了摇,也不知道看懂了没有。月光照在架子上,两只鹰蹲在上面,眼睛已经闭上了,安安静静地睡着,脑袋歪靠在一起,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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