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筠本在后头有跟着,随意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突然瞥见那布帷之后,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颤颤巍巍抬起的手,见到了那内屋里居然端坐着三幅骨头架子。
两大一小。
其中一个骷髅架子坐在圆桌主位,正对门口,另外两幅骨架则坐在它的一左一右。三幅骨架前都摆着一套白瓷碗碟,那小骷髅跟前的餐具还略小一些。
季筠脸色煞白,却还是强撑道:“它们是……在吃饭?”
众人被眼前场景震慑,一时间竟无人回应他。
哪怕是纪彤见惯了尸体,却也没见过如此白惨惨明晃晃的骨架子摆在人住的房子里,坐着椅子,准备吃饭。
但是她还是率先上前看了看。眼前的这三幅骷髅都已经完全白骨化,一点血肉也没有。只是这坐在首位的骨架色泽明显更加灰白,看着约有许多年了,至少是二十年以前死的了。而另外的两幅骨架则仍是洁白如新,甚至有些太干净了些。
她思忖了片刻,指着中间的骨架,道:“这三个里只有这个是真的人骨,另外两个应该是人造的。”
听到只有一具人骨,季筠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一些,又想起来夸人:“想不到小李兄弟还懂验尸,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纪彤便打了个哈哈:“我以前在山中打猎,也见过许多野兽的白骨,爷爷教我辨认过。若是新鲜的骨头,便要小心有大型猛兽在附近埋伏。”
“只是这人的骨头没什么其他损伤,唯有颈骨上存有利刃割过的痕迹,应该是自刎而死。”她心里继续说,此人用的这刀剑恐怕绝非寻常,因为普通人自刎多半是划破了脖子上的血管,大量失血而亡。但是这人的颈骨都被砍伤,显然用力之大,兵器之利,死意决绝,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死前是怎样惨烈的场景,竟然逼得他只有求死一途。
崔武想了又想,却仍觉得处处都古怪,道:“有人将死者的尸骨放在这宅子里,又给他配了所谓的家人,陪他一起吃饭,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什么地方的奇风异俗,要这样才能抚慰亡灵?”
季筠这时候缓过劲来,有了力气,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道:“家人么,我看未必吧。刚刚咱们没准备久留,我也就没说。我前头看了这院子里种的全是松柏,而这屋内的摆设则多以梧桐木所制,连这圆桌也是。松柏自然不必多说,可起到镇守亡灵、防止亡魂作祟的作用。而这梧桐嘛,恰巧可以做收压鬼魂的法器。如此一来,便可以形成一个风水阵眼,安抚亡魂,或是让他困于这里,不能找凶手报仇。”
闻逸听了这风水摆设,却更是一头雾水,道:“可是李兄弟说了,这人是自杀的啊。”
纪彤却道:“是自杀不错,却也可能是被人逼着自杀的。”
众人面面相觑,眼见这事情的走向越来越怪,黄狗嘴里叼着鲜血淋漓的断指、出奇冰冷的屋子、被人摆成了齐齐整整的“三口之家”的骨头架子,难道那些关于鬼庄的传言竟是真的?那继续往院子里走那近路,真能按时到达山下么?还是会遇见什么不可知的玩意儿……
幻戏
此时季筠突然想到一事,对众人道:“虽然不大相干,但是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了一幅古画。”
闻逸眉毛微微一挑,道:“你是说南宋李嵩所做的那一幅?”
季筠嘴角上扬,显然说到了他的心里:“闻兄博闻强识,正是那一幅。”
他二人如同打哑谜一般,双方倒心领神会了,其余人却还是云山雾罩。
季筠便解释道:“我们俩说的乃是南宋李嵩所作的绢本设色团扇画,名为《骷髅幻戏图》。”
“骷髅,幻戏图……”纪彤在心中咀嚼了一下,只觉得拗口得很,道,“这名字好生古怪,画的是骷髅么?”
季筠颔首:“正是。这画里画的正是一只大骷髅和一只小骷髅。”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骷髅,踱步走近了些,指着那最中间的那个,道:“那大骷髅戴着幞头,身穿纱袍,骨头若隐若现。他席地而坐,笑看前方,姿态悠闲,仿佛街边树下乘凉一般的普通人。但是其右手却正以丝线操纵着一只小骷髅。”话到此,他又伸手点了点小骷髅,自从李丹说那是人做的,他便没有那么恐惧了,“而这小骷髅手舞足蹈,正在跳舞。”
纪彤道:“听着倒是没有那么恐怖,还有些阖家欢乐的意思。”
季筠看着她一笑:“因为我还没有说完,这画里头却不只是有骷髅,还有人。“
众人俱是一惊,什么?!
一般骷髅出现的地方都是阴间地府,那里又怎么会有活人?
“那小骷髅对着跳舞的对象,正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季筠接着道,“而且这小骷髅和小孩的手”说着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小骷髅的放在桌上的指骨,眼见着就要碰上了,“在画中仅有区区之隔。”
他这动作看的一群人不禁背后发凉。
季筠的手莹白如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而且他身材虽然有些圆润,手的骨骼走向却流畅优美,而那孩童骨架虽小,五指却只有根根嶙峋的骨头。这活人与死人的差别再没有比这一刻更触目惊心的了。
季筠却仿佛没注意到其他几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介绍画中情境:“而在这孩子的背后,还有一人,正是他的母亲,看到孩子就要跟着小骷髅走了,十分焦急要去抓孩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