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玉则的笑容未变,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道:“可是,我也没说这样可以,不是么?”
说完他的食指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命令的手势。此时他身侧只留下了那身法诡谲黑衣人,雨霏却不知去向。
那黑衣人听命便要上前。
却听李兰溪慢条斯理道:“可任兄你有否想过,纪姑娘乃是女子,你这地道年久失修,灰尘又多,石板也很硬。若不是有在下甘愿做了个肉垫,恐怕你还真不一定能见到纪姑娘全须全尾地出来,又怎能让这个赌局圆满结束呢?”
任玉则顿了片刻,突然哈哈一笑:“那说起来,还是李兄设想周到,反倒帮了小可的忙。”
李兰溪微微颔首,脸上写着“正是如此”,笑容却颇为谦虚。
任玉则的手指收了回来,仿佛真的接受了这说法。而后他微微侧过脸,看向了纪彤,语带关怀:“纪姑娘做选择的时间,似乎比小可想的久了一些。小可心中真是焦急万分,若是姑娘再不出现,恐怕就要下去寻诸位了。”
纪彤点点头,道:“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自然手生些。”
任玉则此时变得兴致勃勃起来,眸子都略微睁大了些:“那小可倒是很好奇,姑娘选了何人生,何人死啊?”
说到死的时候,他的脸色瞬时鲜活了起来,整个人也前倾了些许。
纪彤直视那一双似乎充满稚趣,实际却闪烁着残忍精光的双眼,毫无波澜道:“自然是让那些早该死者入棺,才能换取生者之前途。”
“很好很好,我就知道聪明人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任玉则拍手称快,真心赞叹道,“名捕司动手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做的好极了!”
纪彤的脸上却并无一丝雀跃之意,淡淡地提醒:“那你现在可以停止那水银开关了吧,毕竟我的朋友还在下面等着。”
任玉则像是一个找到了顺眼玩伴的孩童,此刻对纪彤是千依百顺,立即道:“当然可以。”而后他使了个眼色,黑衣人便回身将多宝阁上的琉璃花瓶轻轻一扭,地下立刻传来一阵机簧震动之声。
任玉则柔声细语,道:“姑娘如今大可安心了。只是目前水银回流还需要些时间,咱们不如再聊聊天。”
“说点什么好呢?”他站了起来,左右摇晃着手里的扇子,似摇摆不定,更似兴致盎然,“不如就说说姑娘在将那几个恶人处刑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想法?是否觉得快哉快哉,确有此报?”
纪彤却诚实道:“说实话,感觉并不好。”
但是任玉则的表情却并不失望,反倒是鼓励地看着她:“为什么?”
纪彤慢慢垂下头,仿佛不堪其重,声音中居然染上了少见的低沉失落:“我很害怕,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那么做?”她说到这里,慢慢张开五指,又猛地收紧握拳,“原来人的血是那么烫,那么红……”
“他们本就作恶多端,即使你因为自保,杀了他们,也绝不该觉得愧疚不安。”任玉则嘴上虽然如此说,但是李兰溪却看出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兴奋,甚至比之前听到纪彤做出了选择更加热烈。
纪彤却因为低着头,错过了这一幕,她只是自顾自继续诉说着自己的愁闷:“不,杀人便是杀人。从我让他们躺入石棺的那一刻开始,我和这些恶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慢,似乎含着无尽的消沉,陷入了自暴自弃。
任玉则仿佛一个在陷阱边等待了许久的猎人,明明热血沸腾,但是为了不惊扰猎物,只得强自忍耐着,反倒是愈加沉着地抚慰眼前这只迷途的羊羔:“只有毁灭一切罪恶的源头,才是真正的善。你做的对,以后也该如此才对。”
他这时候才露出了那无声,却堪称险恶的微笑,甚至脸上的得意已经满溢了出来,再也无法掩饰。
“原来,这是你真正想要的。”
“让无辜者手染鲜血,让卫道者心生动摇,让纯善者坠落深渊,让困乏者永迷欲海。”
“无论是对我,还是你的那些需要复仇的客人。”
说到最后一句,纪彤的头已经昂了起来,眸子中却是一片雪亮,哪有什么灰暗之色。
“这话怎么说的呢?”任玉则的表情简直是无辜极了,“纪捕快,之前不还觉得小可是判官么?若是判官,就该以伸张正义为己任啊,怎么会做出你说的这些事情呢?”
纪彤点点头:“是,先前你在石室内的种种表现,确实让我一度被迷惑了,以为你就是那个判官。但是就在刚刚,我身处那场赌局时,却发现这其中巨大的矛盾感。”
“一个要杀人判罚的所谓的正义使者,怎么会如此钟爱这种生死善恶的抉择游戏呢?因此,我细细回想了一番才发现,其实这些前面三轮审判的形式更像判官的风格,而最后的赌局,则是你的喜好。所以,我猜这次设局的不光只有你一人,你应当还有一个同谋,且和你的地位相当。”
“哦,小可身边原来还有一位伙伴吗?我怎么不知道?”任玉则的语调上扬,似乎极为疑惑,但是眼中却闪动着促狭,仿佛在表演一个拙劣的谎话。
纪彤便也由着他演:“你所设计的孽镜、火狱、剪指,幻境,这些暗道机关,无一不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办到的。”
“可是,无论是梦瑶,还是雨霏,甚至是那些死在冯业手中冤魂的家属,这些苦主大多家境贫寒,并无身家地位。他们的冤情甚至官府都不愿受理,这样一群人居然个个都能找到你这里,不是太巧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