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翎被惊到了,差点跳起来。
他以为宋知寒回来会再试图劝他,没想到宋知寒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联系了一些人,他们会帮我。”林翎皱眉,试图打消宋知寒的念头:“你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没必要跟我一起去。”
“你就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宋知寒说:“我知道你一定做了些准备,但去旧城,不是光有准备就可以的,你所见过的任何文字或者图像资料都不足以体现它的混乱和可怕。”
林翎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了解旧城。
旧城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现在可能降到三年了,他在那里活了十二年,最后还是死了。
宋知寒又问他做了哪些准备,联系了哪些人,林翎想到过去,心情复杂地回答了他,这倒是让宋知寒比较惊讶,因为林翎对旧城的了解确实很深,而且准备得已经很全面了,不像是只看过资料,更像是真的生活过的那种。
宋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了想,说:“其他地方没什么问题,但你联系的人不一定靠谱,绑架雇主也是他们常做的事。我认识几个人,大概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信息贩子和中间人。他们可以提供一些基础的线路和落脚点建议,包括临时庇护。但是,这仍然不代表绝对安全。”
“所以,我必须要跟你一起去。”宋知寒看着林翎凝重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又说:“对我来说,就当是回家一趟,毕竟我也好久没回家了,应该回去看看的。”
林翎心想,我回去也可以当是回家一趟。
宋知寒是一个在旧城身为孤儿却能活下来,甚至还能一步踏入圣翡学院的人,他的前半生经历写出来可以算是一本恐怖类传奇小说,他要回旧城,等于无限降低了林翎的风险。
林翎没有再拒绝。
之后他就在为这件事做准备,要回去一趟首先需要很多的钱,林翎直接把自己的存款发给宋知寒看,宋知寒就算有心理准备,也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个存款,已经超过圣翡学院大部分学生了。
林翎心想你要是重生一次,回到十几年前,绝对会比我富有多了。
他回答说:“因为我敏锐的投资眼光。”
宋知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得林翎都有点心虚了,总觉得宋知寒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宋知寒的准备更加全面且精细,实际上带着宋知寒回去就够了,一切准备就绪后,林翎向张老师请了假,第二天就预备出发。
然而当天晚上,他就在宿舍楼下,看到了周玉衡。
周玉衡站在那里,就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的阴影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段时间没见,周玉衡看上去瘦削了一些,双眼明亮,轮廓鲜明,越发显得气势惊人。褪去了极具迷惑性的温和表象,才发现他的五官也是尖锐摄人的。月光和路灯光交织着,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林翎对这样的周玉衡有些陌生,周玉衡总是温和从容,进退有度的,然而现在的周玉衡,很难把他和之前那个总带着笑意的学生会长联系起来。
林翎停下脚步,周玉衡看了过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林翎首先开口:“……周会长。”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周玉衡心里一痛,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要去旧城。”
周玉衡的消息来源当然是钟律,就算林翎没有告诉过钟律,但钟律一直跟着他,这种事是很难蛮下来的。钟律得知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周玉衡。
周玉衡正在参加宴会,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的母亲终于成功竞选为党派魁首,就在一片光影交错灯红酒绿之中,周玉衡得知了这个消息。
然后他就立刻来见林翎,顾不得之前的种种矛盾和纠结。
林翎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纸张和硬质封面的棱角硌在怀里,迎上周玉衡紧迫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是。”
这个回答瞬间点燃了周玉衡眼底压抑的情绪。,上前一步,脱离了树影的遮蔽,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眉宇间的焦灼与强硬。
他说:“不准去。”
斩钉截铁的语气,林翎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早就知道周玉衡既然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自己的:“我必须去。”
周玉衡皱眉,语气里带上了讥诮和更深的不解:“就只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社会实践报告?林翎,那种东西,只要数据漂亮、论点新颖、文笔出彩,在哪里不能编?旧城的资料,档案馆,甚至黑市情报贩子那里,只要肯花钱花心思,什么拿不到?你没必要亲身犯险!”
林翎淡淡地说:“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有其他的理由。”
周玉衡咬了咬牙,冷声说:“又是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林翎顿了顿,把话题重新拉回到社会实践上:“我想写一份真正的旧城生存记录。”
周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怒气:“你太天真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信息素黑市、器官交易、逃亡者的巢穴、法律与道德彻底失效的垃圾场!那是整个社会刻意遗忘和抛弃的肿瘤!”
林翎摇摇头,随即目光笔直地看进周玉衡眼里,轻声说:“你就不知道。”
周玉衡一怔。
“你看过的,是报告里的数据,是档案里的案例,但数据上写有百分之五十的婴儿在出生时就染上毒瘾和你看到一个婴儿在你面前毒瘾发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林翎叹了口气,轻声说:“周会长,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他这样的态度让周玉衡少见地激动起来:“就算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林翎,旧城的问题盘根错节,牵扯到帝国上百年的政策遗留、资源分配、阶级固化甚至皇室秘辛!那是智库、议会、甚至军队都需要反复权衡的泥潭!没有人能解决那个问题,那更不是你该去解决的问题!你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单纯地去送死!”
林翎在心里默默地又叹了口气,周玉衡确实对旧城完全不了解,旧城并不只有危险,但周玉衡无法理解,他只能说:“我不是为了一定要解决问题才去的。”
周玉衡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完全不能理解林翎的固执,他试图找回理性,重新整理了思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有很多安全且同样能产生影响力的课题!性别平权、环境保护、教育公平……哪一个不够你研究,哪一个不能让你写出精彩绝伦的报告,获得你想要的关注和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一定要去旧城?”
他的语气从激烈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在和林翎分手之后,周玉衡本以为自己会放下。
他把自己变得异常忙碌,前所未有地配合着母亲的宣传,在国立政法大学积极建立自己的威势,每一分钟都让各种事务占据,这样他就不会再有空想林翎。
但即使如此,林翎仍然进入他的梦中。
他的梦,总是抱有侥幸,会幻想那天晚上他并没有逼林翎做出选择,林翎也没有和他分手。
周玉衡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一直以来都是自信的,乐观的,做过什么事绝不后悔,平和地接受一切后果——但他现在在后悔,祈祷,愤怒,甚至在梦里幻想另一种可能性。
太软弱了,这是他认为无能者才会有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