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观他这身打扮,终于想起来——她和他仅有的一次接触下,景姚看清了他的眼睛,像圣湖里清洗过的琥珀,明明澈澈,能惑人心。
知柔也有一双这样的眸子。
……
队伍出发后,苏都骑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盛州界碑,雪彻底住了,天色明净。
知柔照旧走在怀仙的车驾旁,与景姚一块儿,脚下踩着来时路,忽觉一切都不大真实。
时间又快又慢,有时快得叫她害怕,会想,是不是一辈子就要荒废在这儿了?她有好多事情想做,好多人想见,绝不可以。
可当她躺在草原上,嗅着阳光和草叶的气息,便觉得时间无比漫长,长到她能完整地回忆在京中发生的事。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起魏元瞻。
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他那时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他如今是在玉阳吗?
知柔无法想象再次见到他是什么场景。
三年了,他肯定将她忘了——魏元瞻比她还要冲动,性子急,不喜欢等,又怎会等她一个归期不定之人?
如此一想,知柔心里隐隐有种艰涩的情绪,还有点儿从前跟魏元瞻争输赢的感觉,很不服。
她虽然没有时刻惦记魏元瞻,却一天也没忘了他。
越思量,那张昳丽的唇越发抿紧,很快将思念转移到阿娘身上。
等回到京中,她终于能见到阿娘了,还有父亲……思及此,知柔的眉眼忽又暗了暗,胸口迟钝,有些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们。
想到父亲对她的种种爱护,她不愿意相信那是假的。
浓卷的睫毛倾覆下去,光辉搭在脸上,流露出一丝烦闷。
景姚窥她一眼,有所察觉,小声唤道:“知柔,你怎么了?”
自陛下允了公主回朝一事,知柔的心情一直上佳,从未见她表现出任何躁郁。
闻言,知柔愣了须臾,裹裹衣襟道:“没有,太冷了。”
景姚便将自己身上的围领摘下,递给她。
知柔要拒,她直接塞她掌中,然后往前瞻望,喜悦地说了一声:“我看见他们了,来接殿下的人。”
知柔随之举目,尚远,视野中乌压压一片人马,据守在兰城数里开外。那副架势,该算得上恭迎了吧?
北风飕飕钻来,知柔将围领戴上,裸露的肌肤被遮掩地严严实实。
景姚的声音还在继续:“等回了京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二人相处日久,情谊笃深,先前知柔坠马,景姚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她三天。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在她二人身上也算得以体现。知柔感激她,也舍不得,遂问:“姐姐有何打算?”
景姚悄觑周围一眼,压低了嗓音:“我其实……想求殿下把宫籍给我,我想出宫。”
知柔目露惊讶。
之前她随军离开,曾问过景姚,愿不愿同她一起走,景姚拒绝了。她还以为景姚是求稳妥之人,不喜风险。
观知柔情状,景姚待欲续言,怎想怀仙突然推开窗板,向外头瞥视。无奈,只得暂先住口。
不多时,队伍停下来。
守卫头领在前交涉,未几,其手下折返,向马车内禀告:“殿下,礼部尚书赵大人和高将军前来迎驾。殿下可要在此下车?”
车厢内静了几息,随后闻怀仙的音色缓缓溢出:“这还没进城吧?”
那人揣度着领命,策马回到前方。
因此,车队在原地滞留良久。
知柔听见他们所言,暗道怀仙的脾气真是丝毫未改,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她垂下眼睫,百无聊赖地把弄腰间短刀。这是她跟随怀仙而得到的“殊荣”,除守卫以外,只有她身佩利器。
足足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有马蹄声渐近。
节奏很慢,“踢哒踢哒”的,马背上的人影瞧着英朗,上半身随马的节律微微浮动,他像在放眼浏览,快到知柔身旁时,马蹄停驻。
知柔触在鞘上的手垂落了,她狐疑地挑起眉,抬睫望去。
天际一丝金线射下来,四目相接的刹那,知柔呼吸一凝。
魏元瞻和她对视了好久,眼睛仿佛长在她身上,四处巡查,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的模样没有大改,连穿着也是,通身利落,眉宇间藏着一点英气,可那道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比三年前多了一些什么,是安静的,诧异的,又似静水微漾,直淌到他心里。
心跳一点点加快,面上却是松泛。魏元瞻冲知柔微笑了下,语气里有挑逗的况味。
“认不出我了?”
知柔捏着指节,胸腔内有活物欲挣出来,从未想过会这样见到魏元瞻。
他和三年前倒是有些分别,虽然青涩,可锋芒不掩,大约是军中磨砺加深了他的气度,在高头大马上,他穿着甲胄,凛冽得太不同了。
只是他对她含笑的样子,还有说话的语调,与印象中的魏元瞻完全重合,令她记起刚出京时,他也是坐在马上,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