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天已黑透,与海棠吃过饭后到甲板上透气。
肖广林正与水手们喝酒侃大山,亲密劲儿好似相识多年的好友。
一个同样操着北境口音的水手问道:“现在北境乱得很,你们还回去干啥?”
“嗨!祖坟还在那里,不回去怎么行,外面再好,也不跟家里的炕头好。”
酒水粗劣,烧得肖广林面色发红,搓了一把脸,接过水手手里的胡弦,调音后拉起来。
胡弦音在苍茫的海面上平铺开来,又随着浪花拍船身,肖广林轻快的歌声让甲板上逐渐安静下来,沉浸地听着。
“老仙家们,往前走啊往前行,走过三里桃花殿,路过五里杏花营,桃花殿里出美酒,杏花营里出美容。
一路有花又有草,有花有草你别看了,千军万马奔大营,我看老仙家啊,这回你们扎营别扎低洼地,低洼之地出混龙,人马单喝混龙水,人困马乏怎出征。
要老仙儿你们扎营扎在高山地,高山之地出青龙,人马喝了这青龙水,人欢马载好奔烈营,啊……啊……”【2】
咸腥的海风吹乱发丝,漆黑的海面寸光也无,船只靠着星光导航,而沈明月的航向又在哪里。
不知何时,歌声停了,人也散了,肖广林意犹未尽,还想找人说话,来到沈明月旁边坐下。
海棠见他来又离开。
肖广林看着停在一丈外的窈窕身形,问沈明月:“我是啥凶神恶煞?她总躲我干啥。”
经他提醒,沈明月才发觉这个事实,不知原因无法回答。
“丫头,我早就想问你,”肖广林换个坐姿,“你到底因为啥和娘家里闹翻,到了离家出走的地步。”
说到娘家,沈明月自然想到是上一世沪上的家,下意识回答:“没有!”
“嘴硬,”肖广林扬扬手,醉意让他动有些浮夸,“那是血亲,这血脉是说断就断的?你想过没有,皇帝拿不到你,转身就得去拿你娘家人,他们没借上你当王妃的光,净跟着吃瓜落。”
这话并不是没有根据,肖广林在王府当值,事事都留意,王妃与绍王闹翻,不去娘家诉苦,也不见娘家人来撑腰,就很不合情理。
原来是说的不是一件事,南辕北辙了,前世父亲叛变,是沈明月的心结,此刻她倒是想听听肖广林的看法。
“大哥,假如说,我是说假如,你的母亲和弟弟被人杀了,你父亲又去投靠了这个人,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肖广林想到自己被杀的妻儿,情绪有些激动,“北蛮人让我家破人亡,我恨不得扒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
沈明月神情惆怅,“是啊,血海深仇怎能消,可有人就是这样做了。”
“是你父亲投敌?”肖广林被绕晕了。
“不是,是另一个人,我的……至亲。”沈明月不知如何解释。
“至亲啊……”肖广林咂咂嘴,双手在额前揉搓,船上的酒后劲太大,“或许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以前在山里,秋收后会有戏班子走村唱戏,我记得有一出,讲的是春秋时晋国将军赵盾被屠岸贾灭门,仅剩一个婴儿长大复仇的故事……”
“《赵氏孤儿冤报冤》,我听说过。”沈明月理解他的意思,为了复仇才以身入局。
她又问,“大哥如果是你,报仇前你会怎么安排家里人?”
肖广林尽力维持清醒,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会……会安排好他们再去吧,这一去就回不来……啊,不对,我压根不会投敌,大不了与北蛮人同归于尽……”
他越说越激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船舷找什么,“反正都没了,我下去正好和他们团聚……”
沈明月见他醉得厉害,招呼侍卫将人扶去休息。
风大起来,风帆鼓胀,像是被激情填满的胸膛,推着船身劈开海面,沈明月到船头当风而立,衣摆猎猎作响。
肖广林的话再次值得她回味,看得见硝烟的战场固然重要,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更加危险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由衷叹息:父亲啊,孩儿不孝,误会你这么多年。
夏季风和黑潮同时作用,偏南部的沿岸流转为向北,犹如给行船添上双翼,原计划五日的航程,三日就到达。
北方春意来得晚,树梢枝头刚见绿意,直沽的空气中还残有春寒,经年的枯草只剩茎秆,挺在路边负隅顽抗。
他们不敢停留,带上武器继续北上,又是日夜兼程,两日后到达平州地界。
平州,徐铭的地盘,终于可以安心休息来缓解人疲马乏。
刚坐下没多久,海棠掰开饼子的手突然顿住,面色倏然紧张,飞身上树,张望四周,只见远处烟尘起,一队黑衣士兵正奔袭而来。
“有追兵!快走。”
海棠从树上下来,落在沈明月身旁,拉起她去找马。
其余人二话不说,扔到手中食物翻身上马。
士兵转眼到跟前,有意将他们往高地赶,侍卫让王妃先行,分批次留下来断后。
但寡难敌众,士兵分出兵马对抗,仍有人继续追赶。
“小心!”
海棠大喝一声,踩着马背上借力,将沈明月猛扑下马,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原来马儿只顾着跑,却未看前方就是山崖,马速度太快未刹住,前蹄一跃悬在半空,直直摔入山涧。
嘶鸣惨叫声在崖壁间回荡,钻入沈明月脑中嗡嗡作响。
肖广林已下马,与十几个士兵周旋,难以脱身。
海棠与沈明月二人起身要逃,被士兵拦住去路,海棠不惯用环首刀,赤手空拳解决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