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似乎带走了一切。
沈明月又抓了把海米拌在馅料中,开始擀皮包饺子,不多时几排饺子整齐地码在屉上。
水开下锅,沉浮三次,装盘上桌,矮桌对坐,不动无言。
莺儿去后,徐铭就想来去找先生大哭一场,但先生病倒,怕又勾起伤心,迟迟不敢前来。
徐铭要走已成定局,但沈明月绝不能让他以这样的状态离开,夹了一个饺子到他碗里打破沉默,“趁热吃”。
徐铭心事沉沉,咬了一小口。
看来不把问题解决,这饺子是吃不下去,沈明月在心里刻画着舆图,平州挨着营州,但平州靠海,有出入辽地的咽喉要道,顾洲让他去那里,一定有目的。
“我知道你去营州是念着莺儿,抛开感情不谈,就目前北境的情况,你觉得你去哪里何适?”
话说到徐铭心坎上,半个饺子咀嚼了很久,脑中做着激烈的斗争,良久才回答:“平州,但哪里我不熟悉,我想莺儿……”说完侧过脸在臂间蹭净。
“徐铭啊,守着回忆过日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你去营州,莺儿就会回来吗?”
自然是不能,这些徐铭都明白。
“重感情是好事,太重感情反倒不妙,莺儿的事你要节哀。她走了,我的难过一点也不比你少,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日子还要往下过。”沈明月搁了筷子,“你与莺儿,谁都感到惋惜,但若耽溺于此,非大丈夫作为,莺儿喜欢的是阳光开朗的徐铭,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徐铭,你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她在天上看着不会安心。”
徐铭低眸,聆听垂训。
“你我有缘成师生,我清楚你的能力,你早该统帅一方、独当一面,你的缺点在于依赖,依赖熟悉的人、依赖熟悉的地方,保持当下的生活,不愿意作出改变。你之所以这样,其实是心有畏惧,畏惧未知的不确定。但这一点必须要改,局势瞬息万变,关键时刻,你会被这畏惧拖住脚步、错过时机。”
徐铭咽下喉中哽咽,握着筷子,半晌没有说话。
先生的话一语中的,他的确是这样,习惯了跟在大殿下身后,屡次拒绝出任将领的安排,甚至想过一辈子只做大殿下的近卫。
沈明月愈发严肃起来,“顾洲的处境你最清楚不过,他若是顺遂,你这样也就罢了,可他现在被狼视鹰顾,说四面楚歌也不为过。在王府,在邺京,在他的翅膀下,你永远也飞不起来,跟不上他的步调,以后要如何做他的左膀右臂?”
她挺直腰板,身体微微向前,“收起你的畏惧,改掉你的习惯,打起精神起来徐铭,去试试不一样的生活,这也是我们对你的期盼。”
徐铭指尖微颤,先生的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敲打起他满腔热血,起身跪拜叩首:“徐铭明白了,谨遵先生教诲,这就去与殿下说去,我去平州。”
“起来吃饭。”
沈明月拨了半盘饺子到徐铭碗里,看他埋头一口一个,才暗暗松了口气,抬头见海棠已站立在外,便让她将布包送进来。
“先生也没别的给你,写了一些作战经验,在外面用得上。”沈明月眼中流露出慈爱,从怀中拿出金簪放在包袱上:“留个念想……去吧。”
徐铭只觉手上沉甸甸地,起身再拜,告辞道:“徐铭一走不知何时能与先生再见,万望先生保重,我一定不会给先生和殿下丢脸。”
看着徐铭离开后,沈明月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眼在黑暗中适应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
她开导徐铭,其实自己未必迈过了这个坎,她没有为莺儿大哭过,伤心一时也就过去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冷血无情。
“有醋没?”
沈明月闻声抬头,见顾洲正夹饺子,她强挤出笑容,“都凉了,我重新包一些。”
“不用,温度正好,不烫嘴,来点醋就好。”顾洲夹起饺子。
沈明月刚才就想倒些醋,但是没找到,习惯性地喊道:“莺儿,莺儿,找找醋……”
声音戛然而止,说话人才意识到莺儿不在了,泪水瞬间蓄到眼眶中,抬头转转眼珠,不让泪流下来。
她说:“我想喝酒。”
这是要借酒消愁,顾洲不阻拦,命人搬来梨花白。
寒鸦扑棱翅膀落在树枝上,哑哑地聒噪几声。
沈明月直接将酒倒在碗里,端起来尝了一口,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其味道,她不饮酒,对酒没研究,只是觉着这酒好喝。
“我上次喝酒,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顾洲微诧,“你以前也饮酒,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得多了,”沈明月低声一笑,“是在庆功宴上,军中酒又烧又烈,老肖把我的酒换成水,但我还是喝了一碗,迷迷糊糊地被你抓了起来,我那时恨透你了。”
这段过往是顾洲的愧疚,是顾洲的痛,他无言以对。
“顾洲,我应该恨你,但相较于恨,更多的遗憾。我欣赏你的才学、你的谋略,也曾坚信我们能干出一番大事来。”沈明月再饮一口,自嘲道:“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你是何人,位高权重的大皇子,进退自如、张弛有度,可以功成名就,可以事了拂衣。而我,一腔热血戛然而止、无处安放……现在想来,那遗憾是为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遗憾这两个字,写起来太难,什么《胜券》,什么《统一东四州草案》,全他妈的是废纸一堆!”
顾洲咬着饺子,看矮桌上细小的裂纹,像是看到了不可磨灭的过错,往事如钝刀,一遍遍割在心尖上,让他连道歉都觉得是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