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坦然以对,“舅舅还记得我曾说道那位高人吗?她姓沈、名明月,曾任我帐下长史,起初是她发现端倪,可惜我并未相信,后她以身入局,用计探出采菱,也因护我而负伤。”
随后他将所知之事一一道来,唯独没提沈先生是何人。
徐茂听得后脊发凉,反复重复着“裴济”这个名字,一时心绪复杂,有对顾洲信任的快慰,有对这位沈先生胆识的钦佩,有对裴济两面三刀的痛恨,还有对瑞王作为的惊讶与不解。
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惆怅,“裴济,当初我提携他,如今见我无势,竟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
“还有方英,你舅母待她如亲女,她怎会糊涂到如此!”徐茂越想越觉得后怕,他夫人对方英毫无防备,不知无意中会不会透露什么,他当机立断,“不行,我要回去问个明白。”
“舅舅且慢,”顾洲按住他的胳膊,“舅舅勿燥,英姐姐是无甚主意、面软心慈之人,只怕她也是被利用,若此时回去处置,恐令裴济有所察觉,也会令舅母伤心。”
“难为你还想着你舅母……老夫真是被气昏头了!方英更是被猪油糊了心,识人不清,当初这桩婚事我就反对,奈何她执意要嫁。”徐茂深深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方英参与其中,但她与裴济终究是夫妻,怎脱得了干系。至于瑞王,在我印象中他胆小怕事、资质平庸,是难堪大任之辈,若说他策划空印文书案,私自屯兵积谷,老夫还有真些不信。”
顾洲拨弄着棋子,哗啦窸窣的声响敲打着室内的寂静,此刻他虽身处局中,却异常清醒,裴济身后是秦王顾清,动了裴济,他与顾清的矛盾将彻底摆到明处,当今圣上最忌兄弟相争,届时鹬蚌相危,晋王顾澄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又牵扯到顾驰,倘若顾驰真的起兵,他们二人也会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
一番思忖后,他说道:“裴济的事还需再查,若与英姐姐不相关,待她与裴家脱离关系后再动手不迟。”
“瑞王么……我这位皇叔久居偏僻之地,生出野心来也未可知也,我已派人去雍州暗查,不论怎样,我都会授意董弋,以换防为由头向雍州附近州府调集精锐之师,以防后患。”
徐茂仔细听着,频频点头,“如此安排,缜密周全,甚好。”
顾洲顿了顿,“只是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还需舅舅相助。”
“何事?”
顾洲压低声音:“陈长生通敌一案,涉及到韩成的妾室,一个叫青夫人的女子,但我曾与韩成去求证,可对方只称家事不足为外人道,含糊其辞遮掩了过去。”
为了这件事,顾洲曾找过韩成两次,韩成一口咬定,这位妾室因小莲陷害沈长史而含羞自尽,他知再问无果,便想着徐茂出马,或能探听一二。
徐茂忽而想到了什么,“说到韩家,前些日子韩老将军曾找我诉苦,说什么孩子翅膀硬了、不听话了,长子韩成非要休妻,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气得老韩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逆子,现下韩成已搬到兵营之中居住……此事,就交给老夫吧。”
徐茂押了口茶,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常听听殿下说起这位沈明月,沈长史,倒是智勇双全,忠心无二,老夫早就想见上一面,不知时机可成熟否?”
想到沈明月,长吻的甜还在心头,顾洲低头一笑,耳廓微微泛红,轻咳一声掩饰内心波澜,开口道:“承平也有此意,过几日便安排。”
徐茂怀抱期待之意,但见顾洲如此反应,又平添几分疑惑。
星子点点,朔风冽冽。
顾洲回到王府已是子夜十分,他在火炉前烤了许久,直到炭火驱散所有寒冷才到里间看望沈明月。
屋内悄无声息,烛光微弱,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床榻,将纱帐拨开一道缝隙,却看不清被锦被包裹之人的容颜,他知此刻不该靠近,会扰了佳人美梦,但还是控制不住脚下的步子。
幽暗中,沈明月呼吸清浅,紧闭的双眼被浓密的长睫覆盖,秀气的鼻尖,淡粉的樱唇,无不在恬静中透着笑意。
顾洲心神微动,索性顺势躺到床上,看她能装睡到几时。
沈明月一直在等顾洲回来,听见外面有动静时便躲到被子里,想逗逗他,但感觉到顾洲身躯靠近,立即睁开眼,欠起半个身子向后挪了挪。
“我就知道你没睡。”顾洲复而起身坐正,带着一抹得逞的笑。
沈明月皱皱鼻子,冷哼道:“是被你吵醒的。”
顾洲不作理论,“以后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我才没等你。”沈明月唇角轻扬,似初绽的花蕾,楚楚有秩。
俏皮的倔强印在顾洲眼中却是灵动可爱,他没有说话,心中满是欢喜,喉间溢出低笑声,俯身凑近些,帮她挽过耳边的碎发,将一个吻落在她光洁的前额上,而后拥人入怀,下巴抵住毛茸茸的头顶,柔声道:“你骗不了我。”
沈明月对这亲密还不熟悉,身子有些发僵,心头撞鹿,下意识想推开,但顾洲收紧双臂,将她禁锢在怀中,深邃的眸中映着烛火,一如满天的星辰闪烁。
锦袍上熟悉的气息,让沈明月逐渐放松,依偎进顾洲怀中,侧脸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谛听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
而顾洲感知到这点细微的变化,松了手臂上肌肉的力道,开口声音极轻,生怕搅乱这温柔的瞬间。
“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送你的礼物,会是个大惊喜。”
沈明月享受此刻的柔情,但也按捺不住好奇,呢喃如燕语,“是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