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因何事生气?”顾洲刚平整的眉头又微皱。
徐茂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女人嘛,总是无事自扰,前几日她送了帖子到殿下府上,想拜见王妃,却收到‘王妃身子不适’的的回帖,自己就生起闷气来。”
顾洲恍然大悟,这几日他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宿在公廨,有时宿在这里,给王妃的拜帖都是由书房的侍从代回,一律借身子不适回绝,而沈明月似乎没有任何兴趣这些事。
他赶紧揖礼赔罪道:“是外甥疏忽,改日登门向舅母道歉。”
徐茂却说道:“你舅母是想见你吗?还不是想见见新王妃!”
“她……”顾洲有些为难,现在这境况,沈明月怕是不会答应。
徐茂见他作难,捋着胡子呵呵笑道:“承平啊,舅父说句不该说的话,既已成婚,是该善待王妃但也不能这般迁就,夫妻相处之道,还需慢慢摸索呀!”
显然顾洲被误会了,但其中的曲折他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回应一句:“是,承平明白。”
徐茂看着外甥的迟疑,心中再次叹息,但愿外甥是真的明白了,对于家族至亲的亲事,他最遗憾的是胞妹,徐娴最后虽得皇后尊荣,但他始终认为她遇人不淑,若能重新选择,他绝不会让妹妹再嫁入皇家。
放下棋谱,他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上次殿下说北境驱敌时有高人相助,不知何时能让老臣见上一见!”
这个“高人”现在正令顾洲心烦意乱,只能继续推辞,“此人……待时机成熟,自会去见舅父。”
“也好!也好!”
见个人还需等什么“时机”,徐茂心中大为不解,但见惨淡的愁云在室内弥散,他也未多说什么,这孩子深沉的性子到底是随了他母亲。
更深夜静,朔气凛凛,顾洲送走徐茂,站在院子里凝望悬于九天的月儿,在浓蓝上洇出红黄色的湿晕,像泛信笺上落下的一滴泪水,陈旧而模糊。
玉笛传情寄相思,他想收到笛子的人,一定会理解其中深意。
这其中有什么深意呢?
沈明月不解,反复观察着笛子,晶莹剔透、通体雪白、触手温润,除了金贵柔脆,没看出别的意思。
试吹了一下,本以为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没想到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与刚才的“仙乐一点也不搭边。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笛膜破损,她这才心理平衡了一些,不是吹得不好,是笛子自身的原因。
笛子上没有字迹,笛管内也没有字条,送笛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明白意思,就往隐喻里猜。
汉乐府中有横吹曲《梅花落》,凄凉哀婉,满是去国还乡的孤独与悲愁,而梅花,霜中作花,凌寒傲雪。
又或者,笛子多为竹子所制,竹子清峻不阿、高风亮节。
总之,顾洲想通过笛子传达两个信息,莫大的委屈、不屈的品质和正直的气节?
想明白这些,她不禁要笑,真不是一般的矫揉造作,有话不直接说出,非要寄情于物、借物抒情。
今日虽说冤枉了他,但她也真心实意想道歉,奈何对方不给机会,反倒用这酸涩的做法表达怨愁。
那抱歉,她沈明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沈明月放下笛子,去厢房看海棠,此时海棠已醒,面色微白,看起来脆弱不堪,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她屏退左右,态度诚恳,“海棠,我郑重向你道歉,真的很抱歉让你受到伤害,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希望你能原谅。”
说完半鞠一躬,表达诚意。
海棠怔住,这份歉意真实精诚,不欺人也不自欺,完全没有鄙夷轻视自己的意思。
但王妃的道歉她不该受也不能受,立即起身,却被按回去。
沈明月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海棠,过往之事不是你的错,不能因为被豺狼咬过就害怕一辈子。顾洲是救了你,你想报答也没错,但报答的方法有很多,没必要以命相酬。人生还很长,你该为你自己而活,去追求你的追求,去实现你的梦想。”
追求与梦想,多么高深的东西,海棠从来没有想过,她此刻倒有些话想说,开口所用的称呼令沈明月没有想到。
“沈先生,这段过往我从未提起过,想忘掉但又那么容易被勾起,就像扎在身上的一根刺,时刻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它一直都存在。”
沈明月:“海棠,你有没有试着面对问题,面对过去,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也许才能真正摆脱痛苦。”
海棠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反握住那双温热,“跟着先生以后,我发觉我痛苦时会流泪、高兴时会笑,殿下救了我的命,但是,是先生让我重回人间,重新见到光……海棠该对先生说一声谢谢。”
“瞧你把我说的,跟神一样,我哪有那样厉害,还是你自己坚强。”
沈明月不好意思起来,眼角却噙上了水花,她最受不了这煽情的场面,微笑道:“不早了,休息吧,早些好起来。”
说完逃也似地离开西厢房,泪水无端落下,怎么也擦不干净,直到采菱凑上来,才勉强憋了回去。
“王妃。”采菱奉上手帕。
“没事,被风迷眼了眼睛。”
沈明月抬手、放下,又抬起手才接下帕子,她不接是因为不想承认落泪,接下则是因为这句解释太拙劣。
采菱化身解语花,“王妃,还在气恼海棠?”
一句话击碎沈明月的伤感,泪彻底被收回去,她倒是要看看这自作聪明的小丫头有什么幺蛾子,于是点点头,象征性地擦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