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嘉平二十二年,七月二十日。
上都的七月下旬,暑气已褪了大半,但乾清宫正殿里仍然有些闷热,若不是有电风扇,只怕能把人热中暑。
嘉平帝朱厚烽今日要议的事,比神洲大明的改稻为桑更为敏感。
毕竟,改稻为桑动的是百姓的田,缩官转私动的则是官员的饭碗。
殿中除了皇帝还有三个人,分别是工部尚书沈端、户部尚书周恪、都察院左都御史陆衡。
三位大臣都是内阁成员,他们站在御座下方,分列左中右,如同一架天平的两端与支点。
沈端居左,身量不高,肩背却宽厚如柜,一张方脸上眉目紧凑,天生一副精明相。
周恪居右,瘦削修长,面容清癯,两鬓已见霜色,目光总像在算什么东西。
陆衡居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寡淡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表情,像一面没有照出任何东西的铜镜。
朱厚烽端坐御座,抛开寒暄与铺垫,开门见山道“朕今日召你们三个来,只说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沈端扫到周恪,再从周恪扫到陆衡,朗声道“缩官转私。”
三人闻言,反应各不相同。
沈端的眉梢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周恪的眼皮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指尖。
陆衡什么都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朱厚烽继续说道“国库还剩多少,你们心里都有数。朕也不跟你们兜圈子。官办产业,全国四百多家,三成以上年年亏损,每年吃国库补贴四百多万银元。这些银子从哪来?从百姓的税里来。百姓的税,养了一堆填不满的窟窿,朕觉得不值。”
“朕要把这些亏损的官办产业,转卖给民间商人经营。省下的补贴,充实国库。收回的转让费,充实国库。转私之后照样纳税,国库还能多一笔税入。”
“朕叫你们三个过来,是因为这件事,工部要出人去查账,户部要出人去算账,都察院要出人去盯着。三衙联手,缺一不可。”
“现在,说说你们的想法。”
老皇帝说完之后,殿中三位阁臣安静了三息。
然后,工部尚书兼内阁辅沈端第一个开了口。
他向前半步,拱手行礼,声音铿锵有力,道“陛下英明!臣执掌工部五年,内阁三年,对官办产业的积弊知之甚深。陛下方才说的三成亏损,那是往少了说,实数至少四成。有些工坊,从开张第一天起就没赚过一文钱,全靠国库输血吊着命。这些工坊于朝廷而言,犹如人身上的赘疣,只有割了,人才能活得长久。”
沈端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朱厚烽看了沈端一眼,没有表态,目光转向周恪,道“周恪?”
周恪向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支持缩官转私,但臣有一点补充。”
沈端微微侧目。
“臣以为,亏损的官办产业,不可一概而论。亏损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是经营不善,有的是选址不当,有的是原料涨价,有的是市场萎缩。若不分青红皂白,统统转私,只怕有些本可救活的工坊,被一卖了之。”
周恪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他这个人一样,稳得很。
他停了一停,接着说道“故臣建议,以三成为界。亏损率在三成以下者,尚有扭亏为望,当先派员整顿,若两年内仍不能扭亏,再议转私。”
“亏损率在三成以上至七成以下者,整顿已无意义,可直接转私,但须在转让契约中写明匠人保障条款。亏损率在七成以上者”
周恪的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继续道“须先查账,再转私。七成以上的亏损,往往不是经营问题,而是有人在里面掏钱。不查清楚就卖,等于把贪墨的证据连着工坊一起卖了。”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沉重,其他两位阁员与老皇帝都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内阁辅沈端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松开了。
因为周恪说的是“查账再转私”,不是“查账不转私”。
可以说是方向一致,只是节奏不同。
朱厚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最后一人,说道“陆衡。”
陆衡向前半步,拱手行礼。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棵老树在风中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道“陛下,臣没什么补充的。”
沈端和周恪同时看了陆衡一眼。
“臣只管看着。谁敢往自己兜里揣,臣就参谁。”
陆衡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那样平淡。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殿中的温度,似乎在这句话落下之后,降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