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丘玄生很快说服自己保持冷漠,她转过头不看殷南鹄,说,“我不会帮东溟会,也不想和你们为伍。你感动不了我的。”
“可我曾经感动过你,不是吗?”殷南鹄伸手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捋到身后,“上回我们在戊窠城,你和苍秾总是跟在我后头,黏着我叫我殷大娘。那时候真好。”
说起旧日的时光,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念和放松。丘玄生错愕地看着殷南鹄,殷南鹄对她淡然一笑,说:“有时我看着你和苍秾,还有小庄主戚红,就像回到了二十年前,我留在神农庄与苍姁她们在一起的日子。”
这样实在不像一个害死了许多人、又把她抓到这里的坏人口中说出来的话。裹住伤口的纱布牢牢地捆着丘玄生,勒得她呼吸都困难。丘玄生问:“你会想念苍姁前辈吗?”
殷南鹄认真地回答:“我会永远记得苍姁的。”
这语气太过真挚,丘玄生分不清孰真孰假,下意识问:“那你为什么……”她飞快措辞,问,“岑庄主她们都说,苍姁前辈如今昏迷不醒,都是因为你把她打伤了。”
“我想念的只是我记忆里的苍姁。曾经的她很像你和苍秾,天真活泼,对什么都好奇。”殷南鹄握住丘玄生的手,笑着说,“戚彦说她像新发的柳芽,我也觉着像。”
她看着丘玄生,就好像在看一段美好的往事。丘玄生也有一瞬间想起幻境中殷南鹄和苍姁相处时的快乐来,殷南鹄轻叹一声,说:“可惜她变了。”
丘玄生的心像是被提到半空:“苍姁前辈变了?”
“她变得太成熟,连表露出单纯的表情都吝啬。尽管我觉得这样的苍姁也不坏,”殷南鹄轻声笑了笑,“但她渐渐把我当做敌人,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排除威胁。”
那点浅淡的笑容像是一道疾电窜过全身,丘玄生顿时看穿眼前这人真诚外表下掩盖的虚伪——她只是在怀念二十年前被她骗得团团转的苍姁,一如她二十年后在众人面前假装是一个大义凛然、温柔可靠的前辈。
她喜欢稚拙的同伴,因为这能让她感受到自己有别于旁人的强大。当苍姁不再被欺骗,当丘玄生和苍秾得知当年神农庄风波中是谁在推波助澜,她就会撕开伪装露出本相。
如今她想着当年那个懵懂无知、只能向她求援的苍姁,几乎要落泪般地怅然。丘玄生抽回手说:“难道不是你先将戚彦前辈和岑老庄主从她手中夺走的吗?”
殷南鹄的表演被她打断,戛然而止。丘玄生毫不畏惧地继续拆穿道:“还有献姐,是你害得戚红变成孤儿无家可归,你连一点内疚都没有吗?”
“玄生,如果当年这群人里有谁从一而终不曾改变,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殷南鹄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沉痛已然消失无踪,“戚彦太软弱,几句风言风语就能把她打倒。岑星咏太追求完美,因为错怪戚彦把自己弄得病歪歪的,其实若想成大事死一两个亲信根本就不算什么。”
“还有苍姁,苍姁倒是没什么过错,她唯一不该做的就是跟我做敌人。”她出手如电,拽住丘玄生的头发说,“她成了活死人之后我为什么没有赶尽杀绝,把你和苍秾都弄死?因为苍姁死了,你们需要一个作为引路人的长辈。”
丘玄生推开她想跑,她拽着丘玄生的力道骤然放轻,安抚般抚摸着丘玄生的脑袋:“可你们像苍姁一样背叛我。”她笑着轻声说,“玄生,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你这条命?因为你们都一样蠢,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剩下的就会一个个自己送上来,最后都成为任我践踏的尸骸。”
丘玄生脑袋磕在床柱上,她放声大笑起来:“殷大娘,你真是太蠢了。”伤处发出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丘玄生捂着伤口说,“这就是你和我们的不同,我们会为了朋友不顾一切,而你只会推出你的同伴替你挡刀。”
殷南鹄不为所动,丘玄生丝毫不惧地直视她的目光,讥讽道:“乐始总嘲笑我笨,可你明明才是世界上最笨的人。你继续往前走吧,到最后你身边连一个人也不会剩下。”
“你说得对,玄生。”殷南鹄恢复笑意,“最后你身边会有很多人,苍秾、小庄主、戚红……她们都会来陪你。”
丘玄生闻言一滞,殷南鹄满意地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房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要彻底将她当做物件丢进一只隔绝外界的匣子般,空留下陌生的房间和怔住的丘玄生。
还是不能老老实实待在牢笼里,丘玄生刚要下床,就被珍蕊一把拦住。根本没意识到这人还留在房里,丘玄生问:“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殷大娘让我看住你,不让你再逃。”珍蕊说话时感情毫无起伏,她轻声问,“加入东溟会并没有什么不好,你也不算是神农庄的人,为什么不肯低头呢?”
丘玄生不说话,珍蕊又说:“到了东溟会,你以为到时还有这么好的屋子住,还有人服侍你?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呼吸的死人,身上所有的血肉都被取用。”
“那你呢?”丘玄生抬头注视着她面无表情的脸,“沈寨主跟我说,你是为了治病才加入的东溟会。”
“是,如今我没有再生过病。”珍蕊说到这里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她诚恳地说,“东溟会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怖,若不是殷大娘差毕医师救你,你前天夜里就死了。”
记忆里似乎没见珍蕊笑过,她对沈露痕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丘玄生捂着伤处咳嗽几声,问:“所以你就听命于她吗?”珍蕊不答,她又问,“你觉得戚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