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酒液辛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上首的康熙,正侧着头和一名年长的宗室老人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努的手指在酒杯上摩挲着,指腹粗糙的茧子在瓷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隔壁的王婆子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她儿子被抓去充了徭役,三个月了,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想去将军府打听消息,可连门都进不去。
“苏将军,您在盛京年头久,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老婆子打听打听?”王婆子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苏努答应了,可他知道自己根本打听不到什么。
他在盛京待了三十年,认识的“人”不少,可愿意帮他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又倒了一杯酒,手有些抖,酒液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洇湿了一小块。
苏努看着那块湿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窝囊。
怕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
到头来,周老三死了,李皮匠死了,丫儿毁了,王婆子的儿子下落不明。
他忍来忍去,忍出了什么结果?什么都没忍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院子推杯换盏的人群,落在康熙身上。
康熙就在那里,掌管大清的皇帝就在那里。
这是他这辈子离皇帝最近的一次。
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苏努握着酒杯的手忽然不抖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灌了下去。
酒劲上头,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并不大,但因为他是末席,周围的人并不多,所以反而显得很突出。
几个正在喝酒的宗室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摇摇晃晃的样子,以为他是要去尿尿,便没有在意。
但苏努没有往院门的方向走。
他端着酒杯,一步一步地,朝着上首康熙的方向走去。
普奇注意到了这个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苏努的背影正穿过一排排矮桌,朝着主位走去,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窝囊了大半辈子的叔叔要做什么,伸手指着苏努:“哎。。。。。。”
普奇刚想要叫住苏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丢人的也不是他。
这个叔叔也是的,自己劝了他好多年,让他跟着绰克托干点事,可他就是不听。
依旧我行我素,根本就不懂得官场人情。
若当中出丑,也权当个乐子。
绰克托也注意到了,看到苏努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心道:
“这个老东西,大概是喝多了想要去给皇上敬酒吧?也好,让他去出出丑,正好给大家添个乐子。”
苏努走到了康熙的案几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下行礼,而是直挺挺地站着,手里端着那杯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