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春,成都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翻过皇城的朱红宫墙,落在永安宫冰冷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谁撒下的一把碎雪,踩上去连声音都轻得颤。
刘备的灵柩已安葬惠陵半月,满城白幡尽数撤去,宫城换上了明黄锦缎。十七岁的刘禅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端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他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指尖把龙袍上的云纹捻得起了毛,每一次百官山呼叩拜,他的肩膀都会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像被风吹动的柳枝。
诸葛亮立于百官之,手持羽扇逐条奏报春耕、赋税、边防诸事,声音沉稳如钟。刘禅听得极认真,笔尖在奏疏上划下歪歪扭扭的痕迹,墨汁晕开了小小的一团。每奏完一事,他便抬起头飞快地看诸葛亮一眼,像个怕被先生责罚的学童,声音清亮带着怯意“一切依相父所言。”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两位老臣压低了声音叹息“先主英雄一世,奈何少主……”话音被风卷着飘过来,刘禅攥紧了龙袍下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他头埋得更低了,直到殿内只剩他和几个垂手侍立的宫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提起脚边那个描着竹纹的食盒,屏退左右,独自往永安宫走去。食盒里的粟米粥晃了晃,温热的水汽透过竹纹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永安宫是刘备最后的居所,自下葬后便一直空置。宫人们每日洒扫三遍,却扫不散满殿浸骨的冷清。殿内陈设和刘备在世时一模一样,没有添一件新物榆木龙榻的边角磨得亮,露出里面浅白的木色;案上摆着半卷翻得起毛的《六韬》,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桃叶;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那是当年桃园结义时三人共用的碗,缺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龙榻对面的墙上,关羽、张飞的画像依旧挂着,边角被常年的烛火熏得微微卷边,像被岁月啃过的痕迹。案头那盏曾照亮刘备最后一夜的铜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却再也没有点燃过,铜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铜绿。
刘禅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里面是一碗熬得稠糯的粟米粥,一碟少盐的腌萝卜。他跟着御厨学了整整半个月,左手食指上还留着切萝卜时划的小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画像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桃花瓣,声音带着哽咽
“父皇,儿臣今日上朝了。相父说要轻徭薄赋,让百姓好好种地,儿臣都准了。御膳房做了蜜枣糕,儿臣留了一块,放在您案头了。”
他抬起头,望着画像上刘备坚毅的眉眼,眼眶又红了“昨天夜里,我梦见您和二叔、三叔在桃园喝酒,三叔抢了您的酒碗,您追着他打,桃花落了你们一身。你们怎么不等我啊……”
穿堂风卷着花瓣吹过窗棂,画像的边角轻轻晃动,像有人在伸手拂过。刘禅伸出手,轻轻拂去案上的花瓣,指尖触到冰冷的画像,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带着刺骨的凉,一字一句叮嘱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那温度仿佛还留在手上,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正出神时,身后传来甲胄碰撞的轻响,带着熟悉的金属冷意和淡淡的尘土味。刘禅猛地回头,看见赵云一身银甲,手持龙胆亮银枪,正站在殿门口。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银甲上,泛着柔和的光,鬓角几缕银丝被风拂动,在春光里格外刺眼。他刚巡完宫城,护心镜上还沾着一点城外的尘土,枪尖的寒光被他刻意压在身后,枪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云叔!”刘禅眼睛一亮,所有的拘谨和不安瞬间消散,像个见到亲人的孩子,提着裙摆跑过去,差点被门槛绊倒。赵云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粗糙的老茧蹭过他细腻的手腕。他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得像山“臣参见陛下。臣巡至此处,见陛下独自在此,放心不下。”
“快起来快起来!”刘禅连忙扶起他,拉着他粗糙的大手走到案边,仰着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这里没有外人,云叔不用行礼。您看,我给父皇带了腌萝卜,是我亲手做的,御厨说味道和以前差不多。”他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蜜枣糕,小心翼翼地塞到赵云手里,指尖还带着糕的温热“这个给您,甜的。相父不让我多吃,说会坏牙,我偷偷留了两块。”
赵云看着手里温热的蜜枣糕,又看着刘禅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温柔。他跟着刘备二十四年,看着刘禅从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儿,长成如今眉眼清秀的少年,早已将他视如己出。“陛下有心了。”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刘禅嘴角的糕屑,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刘禅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花瓣,声音低了下去“云叔,我是不是很没用?刚才散朝的时候,我听见老臣们说,我守不住父皇的江山。”他的脚尖在青石板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赵云的心猛地一揪。他蹲下身,平视着刘禅的眼睛,语气郑重而坚定“陛下怎么会没用?先主一生征战,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最想看到的,不是开疆拓土,而是百姓能吃饱饭,能安稳过日子。陛下纯善孝顺,体恤百姓,这就是最好的君主。”
“真的吗?”刘禅抬起头,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星。
“真的。”赵云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何况还有臣,还有丞相,还有满朝文武,我们都会陪着陛下,守好蜀汉的江山。”
刘禅用力点头,紧紧抓住赵云的手,眼神清澈而真诚“我知道!相父说,当年好多将军都护着我。除了云叔,还有二叔、三叔,还有……还有吕子戎将军,对不对?”
赵云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惋惜,有怀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下来“是。吕子戎将军,是先主麾下最勇的猛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建安十八年,他和吕子戎在公安练兵比试枪法时留下的。当时吕子戎的承影剑擦着他的枪杆划过,留下了这道永远的印记。“当年截江救阿斗,是臣最先现主母带着陛下登船,单枪匹马追到江边,跳上吴船与周善对峙。彼时吴兵已将船划到江心,臣孤身一人,眼看就要被围,吕将军带着亲卫乘快船从下游赶至,第一个跳上吴船,持承影剑挡住了二十多个吴兵。他的剑法极快,剑光过处,连水花都溅不起来。臣就是趁着那个空隙,把陛下抱回了蜀船。”
这些话,他和诸葛亮已经对刘禅说过无数遍。他永远不会告诉这个少年,当年吕子戎伸手拦住了怒目圆睁的张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将军息怒。孙夫人思母心切,强留必生怨怼,于两国邦交不利。我送她一程,保她平安到吴便回。”永远不会告诉他,那支船队驶出夷陵峡口后,便一头扎进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雾里,从此杳无音信;永远不会告诉他,先主派了无数人沿江寻找,从荆州到建业,从巴蜀到交州,找了整整三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吕子戎将军……”刘禅喃喃自语,眼里满是好奇和向往,“他长什么样子呀?相父总说他‘勇绝义贞’,却从来不肯给我讲他后来的事。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吕将军生得眉目清俊,总穿一身白衣,不爱说话,却最护短。”赵云望着窗外飘飞的桃花,眼神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建安十九年,他护送孙夫人归吴,船队在荆江遇上了那场大雾,从此就失踪了。先主念他的功劳,追封他为‘义贞侯’,可连他的尸身都没能找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有人说他葬身江底,有人说他被东吴暗害,也有人说他看破世事,隐姓埋名去了山里。但臣总觉得,他还活着。他那样的人,重情重义,答应了先主要回来,就不会食言。或许他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嗯!”刘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的憧憬,“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要封他做大将军!让他和云叔一起,带兵打跑曹贼,收复洛阳!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涿郡,看父皇和二叔、三叔种的桃树!”
赵云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他纯善赤诚,记得每一个旧臣的恩情;担忧的是他太过干净,从未见过人心险恶,这乱世的刀光剑影,迟早会划破他眼前的太平。
他轻轻拍了拍刘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陛下有这份心就好。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听丞相的话,好好学习处理政务。多去民间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只有陛下自己懂了如何做君主,才能守住先主留下的江山,等吕将军回来时,看到一个强盛的蜀汉。”
“我知道啦!”刘禅乖巧地点头,随即又吐了吐舌头,拉着赵云的手往外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小秘密的雀跃“云叔,我偷偷在御花园的柳树下养了三只小兔子,还让工匠做了三只木鸢。相父说我贪玩,不让我玩,您可千万别告诉相父啊!我带您去看,那只白兔子最乖了,会舔我的手心!”
赵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臣不说。不过陛下要答应臣,只能在处理完政务之后玩,不能耽误正事。还有,宫里人多眼杂,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的话。不管谁跟陛下说什么,都要先告诉丞相,或者告诉臣,知道吗?”
“知道啦!”刘禅举起手,一脸认真地誓,“我保证!”
两人刚走到御花园门口,就看见一个宫人匆匆跑来,躬身行礼“陛下,丞相派人来请您去前殿,商议南中安抚之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刘禅应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松开赵云的手,“云叔,我先去见相父了。下次我再来看父皇,还来找您,您再给我讲讲吕将军在长坂坡杀曹兵的故事好不好?”
“好,臣在永安宫等陛下。”赵云笑着点头。
刘禅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了,明黄的衣摆在桃花树下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风吹过,花瓣落在他的间,他也不在意,只顾着往前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赵云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他抬头望向荆江的方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风卷着桃花,落在他的银甲上,又被风吹走。宫墙之外,是乱世的烽烟,是人心的叵测;宫墙之内,是少年天子的天真,是未被沾染的赤诚。他不知道这份天真能在深宫之中维持多久,也不知道那个白衣将军是否真的会回来。
他转身走回永安宫,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案头那盏熄灭了许久的铜灯。昏黄的火光摇曳起来,映着墙上关张的画像,也映着他坚毅的背影。宫墙下的春柳,抽出了新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拂过他的银甲,像当年那个白衣少年,笑着拍他肩膀说“子龙哥,下次比试我一定赢你”的温度。
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宫墙之内,像当年长坂坡那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这个少年身前。
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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