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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深宫寂寥生嫌隙 芳华渐冷起流言 江雾浅影观流年(第1页)

延康二年,暮春。洛阳皇城的牡丹开得倾国倾城,朱墙琉璃映着漫天飞红,仪仗从朱雀大街绵延至太极殿,金戈铁马的肃杀与盛世繁花的奢靡交织,织就大魏新朝的赫赫气象。宫道上往来的内侍宫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谁都知道,新王承统不过一年,朝堂与后宫的风波,从未停歇。

可这万丈荣光,照不进邺城旧妃居住的长信宫。

长信宫偏居皇城西北角,远离帝王寝殿,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前连个值守的禁军都没有。庭院里的牡丹开得无人问津,落英铺了满地,混着泥土腐烂的气息,无人清扫。甄宓正坐在廊下抚琴,素白的裙裾垂落青石台阶,风拂过她乌黑的长,间仅插一支素银簪子,无半点珠翠装饰,却比满院牡丹更显清雅绝尘。

她弹的是《广陵散》,琴音起初清越平和,渐渐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指尖划过琴弦,余音绕梁,却无人欣赏。宫人们远远躲在廊角,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惶恐。自从郭贵嫔得宠,长信宫就成了整个皇城的禁地,谁都不敢和甄宓走得太近,怕惹祸上身。

她的美,从不是浓墨重彩的艳俗,而是刻入骨髓的风骨。去年上元节,宫中点灯,她一时兴起,站在长信宫的廊下看灯,风吹起她的素白裙裾,像一只欲飞的白鹤。路过的内侍都看呆了,连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烧着了衣角都不知道。整个洛阳城都知道,长信宫有一位甄夫人,美得不似凡人。也正因如此,日后曹植才会将所有的思念与遗憾,都倾注在笔端,写下那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千古绝赋。

她不仅有绝色容颜,更有七步成诗的才情,通经史、善书法、晓音律,性情温婉贤淑,侍奉卞太后至孝,对待宫人宽厚,当年在邺城,无人不称颂她的德行。曹操在世时,也曾多次夸赞她“有母仪天下之范”。

可自从曹丕承袭魏王,广纳天下美女充实后宫,一切都变了。

郭贵嫔等人年轻貌美,善于逢迎,日日围在曹丕身边争宠献媚,变着法子讨他欢心。而甄宓依旧守着长信宫,不卑不亢,不争不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妄自菲薄。她不是不懂帝王恩宠易逝,只是不屑于参与那些蝇营狗苟的争斗。她深知曹丕初登大位,内要制衡宗室、压制世族,外要观望吴蜀战局,每日殚精竭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月下为她抚琴、和她共论诗书的邺城公子。

初得冷落时,她只是每日读书抚琴,打理庭院里的花草,安安静静地度日。可深宫岁月太漫长了,长到足以磨平所有的温情与期待。

深夜里,孤灯照影,她会想起当年在邺城的日子,想起曹丕策马归来时眼中的笑意,想起曹植送来的诗卷,想起那些兵荒马乱里相依为命的时光。偶尔凭栏望月,会轻轻叹一口气,感慨一句**“人生如朝露,岁月忽已晚”**。

这不过是一个深宫女子最寻常的寂寥轻叹,却成了有心人构陷她的把柄。

长信宫的掌事宫女早已被郭贵嫔收买,日日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句轻叹被添油加醋,变成了“甄氏心怀怨怼,诅咒大王早逝,盼着临淄侯登基”;她深夜独坐读书,变成了“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后宫妃嫔与皇子”;甚至连曹植当年写给她的赠诗手稿,也被人从旧物中翻出,说成是“二人私相授受,有辱宫闱”。

细碎的流言像毒蛇一样,在六宫蔓延开来,最终顺着宫墙,传到了曹丕的耳中。

彼时曹丕刚处理完曹植私交朝臣的奏疏,正心烦意乱。听到这些流言,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打湿了王袍的下摆。

“好一个甄氏!好一个曹植!”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与猜忌,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来没有忘记,当年曹操几乎要立曹植为太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曹植的才情与甄宓的美名相得益彰,朝野上下都传言“临淄侯与甄夫人,乃天作之合”。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当年攻破邺城,第一眼见到甄宓时的惊艳,以及曹植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甘。

这些年,他一直将这份芥蒂压在心底,如今被流言点燃,瞬间烧成了熊熊烈火。他根本不去查证流言的真假,也不去想甄宓跟随他二十余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的情分。在帝王的猜忌面前,所有的旧情与恩德,都变得一文不值。

“传孤旨意,”曹丕冷声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长信宫裁减一半宫人用度,禁止任何人探视。甄氏禁足宫中,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没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与她相见。”

旨意传到长信宫时,甄宓正在给院中的牡丹浇水。内侍尖着嗓子宣读完旨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她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臣妾遵旨”,便继续低头浇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内侍走后,最后一个忠心的老宫人忍不住哭了出来“夫人!您怎么不辩解啊!那些都是谣言!是郭贵嫔陷害您的!”

甄宓放下手中的水壶,看着满院盛开的牡丹,缓缓闭上了眼睛。风吹过,落英纷飞,落在她的间、肩头,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辩解又有什么用呢?”她轻声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心里早就认定了。帝王的心,从来都是这样凉薄。”

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深宫无刀戈,却能杀人于无形。流言蜚语,帝王猜忌,足以将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碾得粉身碎骨。

她转身走回内殿,将所有的诗书琴画都收了起来,锁进箱子里。从此,长信宫再也没有传出过琴声,只有日复一日的寂静,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千里之外的淮泗大地,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麦田里的麦穗已经泛黄,风吹过,掀起层层金浪,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蒋欲川正蹲在田埂上,和老农一起查看麦穗的长势,脸上沾着泥土,笑得像个普通的庄稼汉。老农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孩子们的近况,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

陈默拿着一封密报走过来,站在一旁,等他和老农说完话,才低声道“大人,洛阳传来消息,甄妃被大王禁足长信宫,理由是心怀怨怼、德行有亏。郭贵嫔如今圣眷正浓,怕是日后……”

蒋欲川手中的麦穗轻轻一颤,麦粒簌簌落在地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向洛阳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在铜雀台,甄宓一身白衣,为群臣抚琴助兴,琴音绕梁,满座皆惊。那时的她,眼中有光,笑靥如花,是整个铜雀台最耀眼的存在。他也想起曹植,那个意气风的少年,看着甄宓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欣赏与爱慕,没有半分亵渎。他们之间,不过是才子对佳人的欣赏,知己对知己的敬重,却被世俗的流言与帝王的猜忌,扭曲成了不堪的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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