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将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吕莫言望着北岸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知道,蒋欲川一定会看到那艘船,也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是对手,也是知己。他们各为其主,却都有着一颗守护百姓的心。他不能阻止孙权偷袭荆州,但他可以提醒蒋欲川,早做准备,避免更多的百姓死于战火。
“传令下去。”吕莫言睁开眼睛,眼底的悲凉被坚定取代,“各营加紧整训,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箭矢,囤积三个月的粮草。分兵驻守西陵、夷陵、秭归三处要塞,每十里设一座烽燧。无论荆州生什么,都要守好长江防线,不能让曹军一兵一卒渡过长江。”
小乔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她看着吕莫言紧锁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酸梅汤的清甜。
“别太担心了。”她柔声道,“无论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吕莫言转过身,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孙刘联盟的破裂,已经不可避免。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战,即将爆。而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这道长江防线,护好江东的百万百姓。
千里之外的长江浓雾深处,时间只过了短短三天。
雾永远是浓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梨纹木片的温度变化,标记着外界的风云变幻。这三天里,吕子戎怀中的木片从未停止过震颤,滚烫与冰冷交替袭来,将外界三个月的金戈铁马,压缩成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定军山的冲天烽火,染红了半边天。一个须皆白的老将,挥舞着赤红色的大刀,将一名银甲将军斩于马下。鲜血喷溅在岩石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孙尚香站在他身边,看到这一幕时,忽然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摔倒。吕子戎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悬在她的腰侧,顿了顿,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只是轻轻扶着她的手肘。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孙尚香靠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她虽生于将门,长于军旅,却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惨烈的斩瞬间。父兄的死,她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听闻,从未见过这般鲜血淋漓的场面。刀光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打仗……太可怕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深深掐进吕子戎的衣袖里。
吕子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承影剑在他腰间轻轻震动,梨纹木片烫得像一块火炭。
接着,他看到曹操口吐鲜血,率领十万大军翻越秦岭。山路崎岖,无数士兵失足坠入深渊,尸骨无存;他看到赵云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一杆银枪舞得像梨花一样,杀得曹军闻风丧胆;他看到汉江边上,满江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鲜血染红了滔滔江水,连夕阳都变成了血色。
孙尚香看到这一幕时,再也忍不住,跑到船边干呕起来。吕子戎跟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手帕是孙尚香给他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外面的世界,为什么总是在打仗?”孙尚香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吕子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看到了漫天的烽火,满地的尸体,听到了无数的哀嚎和哭泣。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打仗,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只知道,外面的世界很苦,比这浓雾里还要苦。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孙尚香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孙尚香微微一颤,抬头看着他。吕子戎的眼神很干净,也很坚定。
“我不知道外面为什么要打仗。”吕子戎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知道,我会一直守着你。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算外面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顶着。”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长的话,也是第一次,主动向她承诺。孙尚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吕子戎身体一僵,随即缓缓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
承影剑在他腰间轻轻震动,梨纹木片传来一丝淡淡的暖意。浓雾笼罩着小船,也笼罩着他们。在这无边无际的浓雾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最后,他看到那个穿着长衫的文人,被押赴刑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丝看透世事的嘲讽。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溅在地上,开出一朵妖艳的红花。
吕子戎看着那个文人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可他就是觉得难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杨修的级滚落在地的瞬间,吕子戎怀里的梨纹木片猛地一震,随即变得冰冷刺骨。承影剑突然出一声清冽的嗡鸣,剑鞘上的梨纹刻痕,泛出淡淡的白光。
他抬起头,望着浓雾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站在淮南的中军大帐里,一个站在江东的西陵城头上。他们和他一样,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都在感受着同一份悲伤。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和他有同样的感受。他只知道,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这乱世里的可怜人。他们都在守着自己该守的东西,都在苦苦支撑着,等待着乱世结束的那一天。
孙尚香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问道“子戎,你怎么了?”
吕子戎转过头,看着她温柔的眼眸,心中的悲伤渐渐散去。他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他扶着孙尚香,走进了船舱。浓雾依旧弥漫,可船舱里,却多了一丝温暖。
几乎同时,合肥中军大帐里,蒋欲川手中的狼毫笔猛地一顿,墨水滴在舆图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正好落在襄樊的位置。
西陵城头,吕莫言手中的瑾言肃宇枪滑了一下,枪尖在城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三个人同时握紧了自己的武器,同时抬头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风停了。
雾静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三枚梨纹信物,在各自的怀里,泛着淡淡的、相同的暖意。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感到莫名的悲伤。
他们只知道,这乱世太苦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要守好自己该守的东西。
蒋欲川要守好淮南的百姓。
吕莫言要守好江东的疆土。
吕子戎要守好他的阿香。
建安二十四年的夏天,炽热而躁动。汉中的战火刚刚熄灭,荆襄的风云已经汹涌澎湃。关羽的大刀,已经指向了襄樊;吕蒙的战船,已经悄悄驶向了荆州;而三个素未谋面的结义兄弟,隔着千里江山,隔着茫茫浓雾,用同一份心跳,等待着一场决定三国命运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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