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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番外 永安残烛 桃园归梦（第1页）

章武三年春，夔门的江风带着料峭寒意，卷着夷陵未散的硝烟，吹进了白帝城的永安宫。

这座依山临江的孤城，绝壁为墙，江水为堑，本是巴蜀东大门最坚固的屏障。往日里，城头上总有士兵操练的呐喊，市集里有挑夫的吆喝，渡口有船工的号子，混着江水的涛声，是乱世里难得的烟火气。可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整座城便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操练的士兵收了兵器，摆摊的商贩收了摊子，连巷子里的狗都不再吠叫，只有城墙上那面褪色的“汉”字大旗，在西风中一下下拍打着青砖，出沉闷而沉重的声响，像一颗迟暮英雄的心跳。

宫墙青砖被江雾浸得黑，斑驳的苔痕爬满了百年石阶，阶上的青苔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滑冰冷。殿外的侍卫都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寝殿里那位油尽灯枯的帝王。

半年前，章武二年盛夏，刘备倾蜀汉七万精兵东出伐吴。

彼时江东朝野震动，孙权急调陆逊为大都督统兵御敌。远在西陵的吕莫言，虽手握江防重兵，却早已被孙权猜忌制衡——孙桓、潘璋分走了他半数水师，李墨的监军府就设在他的都督府隔壁，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他三次快马上书劝谏孙权“联蜀抗魏乃长久之计”，又八百里加急提醒陆逊“蜀军连营山林，当谨防火攻”，却都石沉大海。最终只能严守西陵边境，打开城门收容从夷陵逃来的伤兵与流民，眼睁睁看着七百里连营化为冲天火海。

而淮南的蒋欲川，早已被曹丕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只挂了个“淮南安抚使”的虚衔。他带着向秀、嵇康等竹林旧友，在淮水两岸修水利、垦荒田、办梨窗学堂，不问朝堂纷争。夷陵之战最烈时，曹丕曾三次下诏令他率军南下牵制东吴，他都以“淮南流民未安、春耕在即，动则生乱”为由推脱，只守着自己治下的百里土地，护着一方百姓免受战火侵扰。

两大能臣皆被时势掣肘，无人能左右这场注定惨烈的复仇之战。

刘备连胜十余阵后，骄心渐生，不顾黄权、马良的死谏，将大军连营七百里于山林之间，欲与陆逊打持久战。陆逊抓住战机，在一个东南风大作的夜晚，纵火烧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烧了整整七天七夜。蜀军将士或葬身火海，或溺毙长江，数万精锐一朝尽没。冯习、张南、傅肜等将领战死沙场，江北黄权退路被断，被迫降魏。刘备在赵云的拼死掩护下，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一路西逃，退入白帝城，才勉强稳住阵脚。

经此一败，蜀汉元气大伤，刘备半生积攒的基业毁于一旦。这位六十三岁的帝王，再也扛不住这沉重的打击，一病不起。

永安宫寝殿之内，寒气侵骨。

四壁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简陋的龙榻，一张榆木案几。案上摆着半卷未看完的《六韬》，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汁，还有两个缺了口的陶碗——那是当年桃园结义时，他们三人用过的碗。龙榻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画像左边是关羽，绿袍金铠，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忠义凛然；右边是张飞，豹头环眼，手握丈八蛇矛，豪气干云。画像边角被常年的烛火熏得微微卷边，是刘备去年在白帝城登基后亲手挂上去的，每日醒来看见的第一眼，便是这两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兄弟。

殿中只点着三盏烛火一盏在案头，一盏在墙角，一盏悬在梁上。烛芯都结了长长的灯花，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在空荡荡的殿内跳跃，将刘备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老树。

他卧于榻上，早已没了昔日的枭雄威仪。不过半年时间，他仿佛老了三十岁。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高凸起，额头的皱纹深得能夹碎米粒，两鬓和胡须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此刻浑浊黯淡，布满了血丝，连抬眼皮都显得格外费力。连日的高热和咳血，早已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他躺在那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单薄的锦被盖在身上，像盖着一片轻飘飘的云。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半块干枯的桃核，那是涿郡桃园第一棵桃树上结的果子，他揣在怀里，揣了整整四十三年。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他微弱的呼吸声。

赵云一身银甲未卸，持枪立于龙榻之侧。甲胄上还沾着夷陵之战的尘土，护心镜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痕，是那日拼死护主时留下的。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虎目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从官渡之战前夕在邺城重逢，到夷陵之战单骑断后挡追兵，他追随刘备二十四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看着榻上油尽灯枯的主公，他攥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却只能死死忍住泪水。

刘备费力地转动眼珠，最先看见了赵云。他嘴唇动了动，出微弱的声音“子龙……过来。”

赵云连忙单膝跪地，俯身凑近榻前，甲胄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空荡的殿里格外清晰“臣在。”

刘备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放在赵云的肩膀上。他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子龙……你跟着我，二十四年了……从邺城到成都，从一无所有到三分天下……你从来没有背弃过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每一个字都耗着残存的气力，“阿斗年幼，性子软……我走之后，你一定要护好他……护好蜀汉的百姓……别让他们……再受战乱之苦了。”

“臣遵旨！”赵云重重叩，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哽咽，“臣万死不辞！定以性命护少主周全，护蜀汉周全！”

刘备欣慰地点了点头，收回手，指了指殿门。赵云会意，再次叩，起身退到殿门内侧，持枪而立，如一尊不朽的雕像，将所有的喧嚣与危险都挡在门外。

几乎是同时，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诸葛亮一身素色朝服，带着李严和刘禅，缓步走了进来。

诸葛亮面色憔悴，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自夷陵战败后，他便从成都日夜兼程赶来白帝城，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刘备三个月。往日里总是轻摇羽扇、从容不迫的卧龙先生，此刻羽扇垂在身侧，扇骨都被攥得白——那柄羽扇，是刘备三顾茅庐时亲手送给他的。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悲戚与忧虑。李严跟在他身后，神色凝重，低头不语。十七岁的刘禅走在最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榻上的父亲。

三人走到龙榻前，齐齐躬身行礼。

刘备的目光缓缓落在诸葛亮身上，他再次抬起手，颤抖着伸向诸葛亮。诸葛亮连忙俯身，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刘备的手猛地攥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望着诸葛亮，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怅然“孔明……朕悔啊……悔不该不听你和子龙之言，执意伐吴……如今兵败国弱，社稷飘摇……朕对不起蜀汉的百姓，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云长和翼德啊……”

烛火猛地一晃，映得他眼角的皱纹愈深刻，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墙上的关张画像，声音愈低沉“他们两个……等我很久了……”

诸葛亮浑身一震，羽扇“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夺眶而出，浸湿了衣襟“陛下！是臣无能，未能劝阻陛下！臣罪该万死！”

“不怪你……”刘备摇了摇头，松开诸葛亮的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目光变得恳切而郑重，“朕自知时日无多。太子刘禅，年幼无知，难堪大任。蜀汉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他顿了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血沫。诸葛亮连忙拿出帕子，为他擦拭干净。刘备喘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更甚。李严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刘禅更是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诸葛亮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再次重重叩，额头磕出了血印，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必辅佐少主，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不负陛下所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刘备看着他赤诚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抖的刘禅，朝他招了招手“阿斗，过来。”

刘禅连忙膝行几步，来到榻前，抬头看着父亲苍白的脸，哽咽着说“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