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帝贴近江舲,身上的药味与久未沐浴的酸味,直往江舲鼻中钻,她使劲克制着胃里的翻腾,方没一巴掌推开他。
“他的生死皆仰仗着朕,如何敢不尽忠!”
近来宫中愁云笼罩,元明帝憋气久了,此时难得松弛,胸口的满足噗噗往外冒。
“得要恩威并重,切勿只有恩。袁长生说到底,乃是阉人,身份低贱。他没日没夜当差,惟恐失去朕的宠信,差使被他人得了去。朕拿一点草料在前面吊着,却不可真正将草料扔给其他牲畜。”
说到兴头上,元明帝手指洋洋自得敲着被褥,呵呵笑着:“你可见过护家犬,犬最忠厚,却护食,抢起吃食来连主子都顾不上。用得顺手的护家犬,切忌轻易更换。要寻听话的护家犬不易,领头的护家犬,还要能降住底下的一群犬只。”
江舲表面认真听着,心却沉了下去,恶心翻滚。
袁长生可否拿自己当人看,江舲不甚清楚,元明帝必不拿他当人看。
至于元明帝究竟如何看她,她无意自寻烦恼去深究。
但她会做人,不做人上人,只把自己当人看,把他人也当人看。
元明帝对袁长生的忠心深信不疑,他的信任极为复杂,除帝王威严的至高无上,重要之处乃是源自他对自己帝王权术的自信。
江舲不能去戳破,此乃元明帝的护心甲,一旦破碎,她会先倒霉。
“大公主回来了,娘娘在书房等大公主。”尙嬷嬷守在门口,看到灯笼逶迤靠近,忙迎了上前。
“嬷嬷。”萧珈桐心中忐忑,朝书房方向望了眼,问道:“娘娘可还好?”
“娘娘从寝宫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大公主快进去吧。”尙嬷嬷未再多言,略微提了句,侧身恭让。
“咦!”尙嬷嬷看到福儿,顿时吃了一惊,“你怎地跟着去伺候了?”
福儿在垂拱殿时便察觉到不妥,被尙嬷嬷一问,顿时冷汗直冒,颤声道:“嬷嬷,我错了,不该自作聪明,随大公主前去伺候。”
尙嬷嬷与福儿皆在柳贤妃身边当差,算是贴身的心腹。两人交情匪浅,见到福儿脸色惨白,暗自叹息了声,便不再多言了。
萧珈桐却十分警觉,扫了福儿一眼,眉头微蹙,脚步不禁一顿。
福儿随柳贤妃前往萧允瑞的寝宫,与江舲打过照面。江舲回垂拱殿时,又见到了福儿。她去垂拱殿见元明帝的用意,不言而喻。
到了书房门口,福儿远远站住,萧珈桐回头看去,道:“福儿,你随我进来。”
“大公主!”福儿双股颤颤,她拼命忍着,声音依然带着了哭腔,“大公主,奴婢……”
“你进来。”萧珈桐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不忍,硬着心肠进了屋。
福儿面若死灰,拖着沉重的双腿跟了进去。尙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久久不曾动弹。
书房灯烛明亮,柳贤妃坐在书桌后,神情平静,脸色苍白中泛着乌青。
“娘娘。”萧珈桐走到屋中,屈膝见礼。
福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俯趴在地,浑身簌簌发抖,“奴婢犯了差错,请娘娘责罚。”
柳贤妃目光在萧珈桐与福儿身上来回掠过,很快她就笑了,“福儿脑子灵活,阿桐机敏。何至于出这般大的纰漏,乃是聪明有余,沉着不足。我时常说道,在千钧一发之际,临危不乱,才是决胜之道。”
萧珈桐眼里噙满泪水,懊悔万分。柳贤妃平时的教训,她皆牢牢记在心中。没曾想临到头来,依然破绽百出。
福儿深深恐惧,绝望,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柳贤妃端起茶盏,揭开茶盖,缓慢地拨动着茶沫。杯盏清脆磕碰,一声声像是刀剑般锋利,落到萧珈桐福儿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柳贤妃放下茶盏,淡淡道:“福儿办砸了差使,念你是初次,且罚你半年月俸。”
福儿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柳贤妃:“娘娘……”
柳贤妃面色如常,目光锐利如冰,冷厉地道:“若下次再犯,将这次的错一并添入,数罪并罚!”
“是!”福儿飞快地应了声,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流泪不止,咧嘴笑了出来。
察觉到不妥,福儿连忙收起笑,咚咚地磕头谢恩,手脚并用爬起身,退出了书房。
萧珈桐愣在那里,目送着福儿离开,许久未能反应过来。
“过来坐吧。”柳贤妃神色缓和下来,慈爱地将萧珈桐叫过去,在身边坐了下来。
“都怪我,娘娘担心责罚福儿,让我这个主子跟着没脸。”
萧珈桐自责不已,将前去垂拱殿,如何见元明帝,如何被江舲缠住等事情,哽咽着细细道来。
“福儿跟着你前去垂拱殿,倒也算不上大错。江氏到底年长,皇上宠爱在身,算是你的长辈。一个孝字压下来,再大的本事,你也施展不开。”
柳贤妃安抚着萧珈桐,耐心地教着她:“我放福儿一马,则是恩威并重。经此一事,福儿当差时便要多提着一颗脑袋,越发忠心。事已至此,追究福儿的错处毫无用处,眼下也不是惩罚她的时候。”
萧珈桐见柳贤妃并未责备,勉强好过了些。刚喘过一口气,柳贤妃脸色陡然一变。
“吃一堑长一智,你得要清楚,究竟错在何处。你是公主,在皇上面前承欢膝下便可。萧珈棠同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她身边嬷嬷宫女一大堆人伺候,何须你强出头。往常你们姊妹顶多点头之交,你要将她带到身边,想要收服她,好为你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