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小就开始学习,简直是摧残儿童……不过还是我们家扶苏最乖,在他们的年纪时就已经识不少字了,姜暖自豪地想着。
然而多看一秒就露馅了,只见三岁那个小公子趁老师不注意,给扶苏传了一只木雕,扶苏接过来,在案下捣鼓一番,又传给最小的弟弟,结果小弟弟刚一接手,木雕的胳膊就掉了,小公子立刻哇哇大哭起来,课堂登时陷入混乱。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是不调皮都违反天理。
结果一回头,看见自家老父亲正手抚着胡须,看得津津有味,满脸都是慈爱。
“我去唤他出来。”
“不不,别,我就在外面看一会儿吧,省得惹出麻烦。”公子考摆摆手,谨慎地拒绝道,眼睛仍流连在外孙糯米团子一样的背影上,唇边勾着遥远而温情的笑意。
他们最後在胡杨林旁边分了手。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终究还是不能说,甚至因为在外面,连手都不敢握,只默默相对良久,互相道了句“保重”,便分道扬镳了。
天上乌云密布,姜暖不得不加快脚步往回赶,身後秋穗虽然带了两把伞,可若是下雨,仍免不了挨顿浇,浑身湿个半透。
可惜天公不作美,刚刚跑过荷花池上的白石桥,雨就瓢泼而下,雨丝让风吹得像网一样横扫,池面激起涟漪重重,荷花被拍打得摇摇欲坠。
她们各举一把伞顶风往前跑,裙裾瞬间被浸透,紧紧贴在小腿上。
雨势太大,秋穗建议先去前边的桦树林躲一躲,桦树茂盛叶子又大,等到风雨小一些再赶路。
姜暖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後奔走,等躲进桦树林时,狼狈得像是打了败仗被穷追了几百里的溃兵。
繁茂的树叶遮住了大部分风雨,她们总算能喘口气,互相搀扶着往林子更茂盛的深处走去。
鞋子陷在泥里,脚下直打滑,秋穗记得林子中央有几块大石头,她们可以坐在上面等。
然而到了位置,却看见石头上,已被捷足先登。
男人背对着她们,腰杆挺直地坐着,两只手臂撑在膝盖上,头略垂,但目光是直视前方的。
他没有打伞,藏青色袍服湿得很透,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强健的腰身。
是成蟜,或者说——
她微微打了个战栗。其实仅凭轮廓她是认不出来的,但不知怎麽的,他就是有种气息,让她能够一眼将他识别出。
她示意秋穗留在原地,自己举伞上前,在林中淅沥沥的雨声中,悄然向他靠近。
她来到他身後,将伞举高,盖住他头顶,挡住了丝线般连绵坠下的雨水。
耳边雨声在这一刻骤然消退,变得遥远虚幻,他愣了一下,身子轻动,慢慢转过头,乌沉而冷锐的目光与她对视。
仅t凭这个眼神,姜暖相信了,他就是秦王。
更准确点说,是秦始皇。
他们目光的质感,几乎一模一样。这一点,在人身上比在猫身上要一目了然得多。
姜暖撇撇嘴,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太妃会起疑心的。成蟜呢,你把他怎麽样了?”
他唇角微勾,并不作答,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虽然打着伞,却比没打伞的他狼狈得多,姜暖被他的眼神气到了,撤回伞面,气咻咻地回瞪他。
“他是自愿被我附身的,我把实情都和他说了。”他对她幼稚的行为感到好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大了些,“果然还是亲兄弟更靠谱,比女人可靠多了。”
姜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更加气鼓鼓地瞪他,恨不得拿伞尖戳他後背,然注意到他腰间佩着剑,顿时怂怂的消了这个念头。
“您若真是始皇帝陛下,应该知道,自己的亲兄弟,不止成蟜一人吧?”她有点尖酸地说道,却并不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她也在试探他。除了气息和感觉之外的,最後的试探。
然而话音刚落,她就有些後悔了,因为他的容色陡然变得凌厉,望向她的眼神一瞬间冷得骇人,漆黑的瞳眸深处,透出森森寒意。
姜暖畏惧地向後退去,意识到那是自己不能轻易去触碰的逆鳞。
不过她也确信了,他大概丶很可能丶应该就是始皇帝陛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