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会让他钻这个空子麽?
叶莺的计划很顺利,孙利锦对他们没有防备,醉醺醺地上了车。到了家之後,阎译帆安静等在一楼,很快有人塞给他两把新铸的黄铜钥匙,他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从後门离开。
这一趟行踪需隐蔽,不能再坐汽车,也不能在家门口乘黄包车。他走了几条街,到了间灯红酒绿的饭店门前才找来个人力车夫,坐到83号所在的啓远路附近下了车,步行过去。
得益于之前某些倒霉的经历,潜入83号这活对他来说不算太难,况且是在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年代。他躲过守卫,闪身进了办公楼,不费什麽力气就找到了站长办公室,用其中一把钥匙打开门,再用另外一把钥匙打开保险箱。
保险箱里除了他要找的路线图,还有些其他文件。他不知道这个年代能不能验出指纹,谨慎起见用手帕垫着大体翻了翻,想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
文件的最下方,压着一份委任状,任命董仁诚为83号情报站副站长,落款日期是十月初,比其他文件的日期都早。
董仁诚今晚也出现在了郑公馆,就是和叶莺跳过舞的董参谋,本人和名字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看上去不大仁义也不够真诚,略有些不合群。
他的不合群与陆序还不一样,陆序是干干净净的冷,他则是阴恻恻地窥视衆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讨人厌的话,界于毒蛇和乌鸦之间。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委任状压了整整一个月,看来孙利锦也不喜欢这个董仁诚,对于上面提拔他的决定非常不认同且不情愿。
不过压上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姓董的恐怕很快就要踩在83号大部分人的头上作威作福。阎译帆想了想陆序被压迫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发现路线图被窃之後,孙利锦必然会去猜测作案人的身份。阎译帆犹豫了一瞬,决定把水搅浑,将委任状和路线图一起拿走了。
离开之前,他在黑漆漆的走廊上找到了特别情报处,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因着某人的关系,这几个冷冰冰的文字,让阎译帆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亲近之感,仿佛站在这里,就能距离那人更近一些。
副本给他的身份,让他觉得前途渺茫,不安定之感盈满心绪。这一次,他没有把握安全离开。
回到翠影路19号,阎译帆将路线图交给家里负责监视他和叶莺的佣人,又悄悄去卫生间把委任状撕碎,冲进了马桶里。
叶莺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一整夜都要留在卧室,不能离开孙利锦的视线范围。阎译帆在这个家里再没有能说话的人了,便冲了个澡打算休息,离开浴室之前,他心头一动,抹掉镜子上的水汽,望向自己。
他能确定,这具躯壳确实是他的,但是上面多了许多不该有的东西。在他的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鞭痕有刀痕,也有连成片似乎被什麽东西烫了的痕迹。它们从後背向外蔓延,越向外越稀疏,需要展示给旁人看的脖子和脸上什麽都没有。
他又翻起手臂,看向臂弯处的血管。果然,那里有许多细密的针孔,虽然已经愈合,但因为数量太多,有经验的人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黑暗的记忆翻涌上来,阎译帆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周围的水蒸气都变成了寒冰,朝他挤压过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麽。他扶住镜子前的大理石台面,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同的只是上一次副本动了他的记忆,这一次影响的是他的躯体。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直到整个浴室彻底凉下来,最终还是抑制不住被窥视的愤怒和委屈,抓起手边的香水瓶砸了上去。
香水的幽香瞬间炸成刺鼻的气味,和镜子的碎片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阎译帆捡起一块玻璃握在手里,半晌,终于冷静下来,重新裹了裹身上的浴袍,离开浴室。
他不知道家里哪些人是来监视——或者说辅助他和叶莺的,哪些是真正的佣人,只能垂着流血的手走到一楼去,等谁主动来询问他。
还好,刚走下楼梯,被称为“张妈”的佣人迎上来,捧着他的手大呼小叫,又喊来了其他人。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任他们摆弄,等包扎好,才打发他们去楼上清理碎片。
***
阎译帆的所有茫然和无措,结束在这天上午八点钟。
门铃响起,房子的大门开合,张妈将来人迎进厅里,恭敬接过他的外套,称呼他为“钱老板”。
阎译帆知道他是自己和叶莺在申城的投资人,不好再蜷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坐直身体将目光投过去。
钱钢站在那里,西装革履,一头短发,脸上全是愕然。
阎译帆缓缓起身,压抑住眼中的水汽,冲他甜甜地笑:“钱老板来了,叶莺姐还在上面睡着……”
钱钢忽然走上前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他有些感动,但他还是连忙挣开对方的怀抱,假装讶异道:“钱老板这是怎麽了?”
钱钢不再是那副掐着嗓子的腔调,声音低沉了许多,亲昵地拧了一下他的脸,“见到我的小心肝,抱一下怎麽了?”
阎译帆嫌弃地皱皱眉头,周围的佣人见惯不怪地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两人立在沙发前,一时间千头万绪,却不能向对方倾诉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