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孙汾说的是真的。
也许真能平平安安地赎身出来。
因为——
她抬头望着揽着她的人。
领子被风吹得摇动,云瞒月的碎发在白玉红抹额上轻拂不停,天微微泛蓝,晨曦映得她清澈眸底一片晶亮。
云瞒月最是坦荡磊落。
“杀戮道,菩萨心”。
她不会强扣想赎身的人的。
“有了!”云瞒月忽然道,“似乎是摄政王。在紫宸殿里!”
两人骤然落下
半尺,她胃里顿时一阵失重的酸意,双腿一下被风掀起,再一垂眼,倏地已至紫宸殿的雕花窗子外。
殿内犹黑,隔着木花纹,一方形单影只,嚣张自若,一人立于黑压压一群大内侍卫之前,面沉如水。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云瞒月折扇不知怎么一转一剜,砰一声,那雕花窗棂炸为两半,木屑擦着两人发丝衣角而过。
未待窗棂碎片坠地,两人足尖踏地,在双方之中霍然插身,拂袖而立。
飞鱼卫和常家军顿时一阵大骇。
这半路杀来的人,竟是貌美病弱的珍妃!
南琼霜旋身站稳,一抬眼。
李玄白高马尾已经塌下三分,灰泥满面,铁铠甲边缘滴答滴答往下掉着血珠子,英俊眉眼衬着猩红的血,艳丽凶恶。
此等态势,于他已是绝境,他眉梢那点不屑笑意犹自不减。
再一转身。
顾怀瑾无言立于云瞒月身前,乌黑绸带底下一张脸孔白且凛冽,一言不发。
殿内已是一片大乱,满地烛台倾倒,常家军、飞鱼卫和禁军将双方团团包围,四处尿液血泊,两人脚边一具无头尸首,肩宽背阔,一颗马球般的头,血漫成一片沼泽。
她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那么,只要拿下了李玄白,顾怀瑾今日便大功毕成,可以身退了。
于他,成败在此一举。
她小心将目光转回面前人面上。
四目相对,她挡在李玄白身前,顾怀瑾望得她芒刺在背。
她闪烁着眼神,半刻,干脆转回身去,朝李玄白使了眼色。
李玄白见她突闯进来横插一脚,正洋洋自得地笑睨着对面那人,忽地见她回身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她身前那女人一瞥。
他于是会意。
她带了人来救他!
南琼霜在最风口浪尖的一刻横插一脚,唯有一半是为奉往生门之命。
另一半的心思,是她无法对顾怀瑾明言的。
多年情分,彼此照应。从天山到洛京,两个人脾性相投,互相遮掩过多少事,没有情爱,也有恩情。
知道他与顾怀瑾斗得你死我活,可是正如兰阁之夜留他一命,今日,她亦不想李玄白死。
多年相知相助,总不能叫他帮忙都帮进狗肚子里去了。
殿中静得连众军士紧张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顾怀瑾已如一座气势骇人的沉默的刀山。
她头皮发麻地顶着他的视线,细细感受着身后人的动静。
走吧,快走吧,今日便是最后一别了。
云瞒月可于千军之中带他破阵而出,一旦他出宫,顾怀瑾会即刻以嘉庆帝之名发下一封诏令,废黜他摄政王的名号。
从此以后,虽则是与权柄无缘,至少性命可保。徜徉山水也好,纵马江湖也罢,总好过落于顾怀瑾之手,成王败寇,命丧黄泉。
顾怀瑾静默无声地凝视她,几近窒息。
他呕心沥血谋算了多少个日夜,多少夜里辗转不成眠,终于逼得他这不共戴天的死敌命数将尽。
可是,这场及时雨,竟然是她下的!
他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骨骼咯吱作响,仿佛骨头架子蛀空了,皮囊再威势逼人,也摇摇欲坠。
南琼霜只是半垂着眼睫,不与他视线相接。
军士中有些机灵的,瞧着这三人,多少品出些不对,来来回回地在三人面上瞟。
半晌,顾怀瑾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