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帝本在皇位上坐得好好的,半年前忽然被人从龙椅上硬拽了下去,不仅不能生啖其肉,还被逼着交出权柄,对谋逆者俯首赔笑,心中何其煎熬。
如今,他顶着一个皇上的名头,就只想要一点皇上的面子。
可是,今日,这些人,已经在宫宴之上,公然指责他因赌误国了吗?!
他一把甩开南琼霜的手,将面前小几掀翻,桌上器具杯盘哗啦啦倾倒一地,满地狼藉,他踏着地上碎瓷残羹,指天大叫:
“误国!究竟是谁误国!朕不过送出去一个小官儿,你们不高兴,不过是因为送的不是你们!朕将国玺送给二位,你们就肯了!就高兴了!朕是误国,何人窃——”
绝不能叫“窃国”二字从嘉庆帝口中出来,若是由他来说,事情就定了性。
南琼霜不顾方才被他搡得一歪,站起身来去拉嘉庆帝的胳膊,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把香扇,软着嗓子哄,“皇上,皇上这是何苦,动这么大的火,刚好的头风又要发作了。您可别吓唬臣妾……”
话说一半,巧妙落了两颗泪,她拉着他袖子,水眸盈盈,手上扇子不住地扇——那扇的扇骨,乃是用迷魂香的原料伏罗木打的,香风一扇,牛也要倒。
嘉庆帝果然迷迷瞪瞪眨了下眼,却极力又将眼皮吊起来,“你们这些人!朕早晚要一个!一个!的——”
南琼霜想盖住他的声音:“皇上!”
嘉庆帝眼里尽是血丝:“德音,松手!”
她不肯松,握着他的手,在袖子里安抚地摩挲,叠着声唤,“皇上,皇上——”
“松手!”嘉庆帝暴起,一把将她甩得几乎扑倒在地,唰地一声拔剑出鞘,惨白剑锋光芒铮然,一下将李玄白眼前的小几也劈作两半。
李玄白缩着脚,厌嫌不耐地给顾怀瑾递眼色,想叫他管管这疯子,一看才想起他眼睛蒙着,更是气了,提起声音:
“姓顾的!”
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如梦初醒,才想起在场倘若有一人,既被疯帝惧怕忌惮,又被疯帝信赖尊敬,不必血刃,便可将发作的皇帝压制下来,那么——唯有那一个人。
众人齐齐向端坐于阶下首席的蒙目人看去。
蒙目人却一丝不动,一言未发,静静地,望着阶上的人。
南琼霜不知道殿内怎么忽然这么安静,静得唯有嘉庆帝发狂的声音。
但她也顾不得,袖中三枚银针拈在手里,心里暗骂,倘若是在紫宸殿内,两人独处,她有的是手段,可是偏偏要在宫宴之上!
忽然,身上一阵噼里啪啦的战栗,似乎有人自阶下盯着她。
竭力地、拼命地、目眦欲裂地盯。
她恍然回神看去。
被满殿重臣巴巴望着的人,与她对望,但不知道到底在看阶上的谁,面上不露痕迹。
可是,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嘴唇哆哆嗦嗦,脸上白得仿佛惨死在水中的鬼。
她心中顿觉不妙。
下一秒,顾怀瑾张开口,鲜红的血争先恐后,从他的唇缝中汨汨溢出,从唇角到下巴,拉出两道直直的血痕。
殿内大臣惊呼:“功法反噬!先生功法反噬了!”
一瞬间,他呕出来的血糊满了整个下巴,“噗”地一声,喷在地上,溅开一大朵狰狞的花。
第108章
嘉庆帝发起疯来,哪里注意得到旁边的动静,双手将剑高举过头,劈头就要朝李玄白砍过去。
李玄白固然有武功,但常达就在阶下,又顶着摄政王的头衔,不论如何不敢弑君,翻起身往一旁跳开。
不想刚一起身,当即一道白光斩在面前,劈得椅子扶手裂开一半:“艹!”
地上群臣一半哀嚎着围在疯帝脚下,一半大哭着将顾怀瑾围在中间。
顾怀瑾捂着心口粗喘着,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指节绷得几乎透明。
南琼霜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虽说是功法反噬,大约也不至于死。
至于李玄白那边,若是真出了事,摄政王一派的朝臣不知要怎么闹,常达看在眼里,不知又要生什么异心,今日之事,更是无法收场。
她当机立断,又朝疯帝奔过去,看准了嘉庆帝脚旁正空着,而她脚下正有一张矮矮的小几,装着绊在裙子上,往前一扑。
那小几当即滑到疯帝脚下。
嘉庆帝正又提了剑猛砍,忽然脚底一绊人一栽,骤然跌得弯了腰,从那小几上滚过去,手里的剑,嵌进李玄白的椅背里,拔不出来。
李玄白堪堪避开,旋即起身,腾跃到她身侧。
两人默契对了个眼神。
再抬眼一看,疯帝正蹬在李玄白的座椅上,呼哧带喘地往外拔剑。
李玄白看着他那费劲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南琼霜正担心嘉庆帝拔出了剑便又要杀过来,忽然听见他笑,毛骨悚然地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
李玄白倾身过来,看着蹬起一条腿拔剑的疯帝,附耳:
“你瞧他那屁股,多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