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止将火折子放到她身边的石板地上,火折子的光,照亮她半边颓败面容。
软软的身子,触手冰冷的可怕。
他慌忙去探她鼻息。
虽然微弱,然而还有一丝气息。
幸好。
这些日子,她掉进藏龙池里,一路被地下暗河冲进地宫,地下如此阴冷,她那一身在冰水里浸过的衣服,过了这么多天,依然潮湿地贴在她身上。
长发也湿着,鬓发散乱,丝丝缕缕地黏在她腮侧。
一双枯叶般的长睫阖着,仍沾着水,在火光里映出一个小光点。
他蹲下身,曲起食指指节,缓缓地、爱怜地、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颤抖着,在她苍白颊侧,蹭了蹭。
还活着,万幸,万幸。
可是,竟然憔悴成了这个样子,脆弱破碎得像一把薄软的纸钱。
明明,走的时候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玫瑰糕,笑吟吟地道,“很快就回来”。
然后就差点回不来,自己一个人躺在这样冷又黑暗的地底下。
这些天,不知她是怎样的惊惧、无助和绝望。
一搭眼,才看见,她那皓白手腕,皮开肉绽,皮肉几乎都翻翘了起来,却毫不在意地直接搁在落满灰尘的地宫地面上,伤处都进了尘土。
她却毫无感觉地睡着,连哭也不哭了。
他几乎落下泪来,低低地唤:
“皎皎。”
忽然又想起那日师叔高坐大殿之上,状似无意的,那一句诘问。
“山规与她,孰重?”
或许他知道答案。
只是,像一个从身体异痛隐约察觉现实而又自欺的病入膏肓的人,那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
他在原地静默
半晌,将她小心翼翼打横抱起,走了两步。
却忽然又止住。
方才他从星辰阁下来,大师姐候在三清峰下,见他终于是一意孤行打开了化龙潭,也精疲力尽不再拦了,只在他身后冷道了几句:
“顾怀瑾,别忘了当日我同你说过什么。这女子来历不明,身份存疑。”
“那化龙潭底下,是放了星辰阁钥匙的地方。她落入地宫,究竟是偶然,还是蓄意?你最好留一点心。”
“事关全山,你最好别赌。”
话,他是一点也不爱听。
但是,也不能说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为了她,打破山规强开化龙潭,他已属私心过重。
如果再让全山,因为他那点可笑的心思,陪他一起冒险。
那他就是全山的罪人了。
他站在原地,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把人又好好放在地上,小心又小心地将她上半身靠在墙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仔细披在她身上。
然后,缓缓朝地宫中央那大红珊瑚下的木盒子走去。
只去看一眼,看看那木盒子里是否好好放着那把钥匙,她身上的所有疑虑,就全洗清了。
*
岁安舀了一勺药膳粥,怼到她嘴边:“啊——”
南琼霜不耐侧首,“什么东西,我不用吃也好好的。”
岁安:“你这叫好好的?你这叫好好的?你这叫好好的?”
南琼霜受不了,拉起衾被盖住脸,往床榻内侧翻。
岁安的勺子仍不放弃,追着她的脸见缝插针地喂过来。
她“哎呀”一声,径直把岁安的勺子推开。
手却落入了一只宽厚手掌。
梦里,那人将她整只手拢在掌中,一面爱怜摩挲着,十指相扣,一面又递了勺子过来。
她倏地醒了,半梦半醒间,犹见逆光里,岁安坐在她榻侧,朝她递着勺子。
然后,光影变换,那个碎发绒绒、束着高马尾的活泼少女的轮廓,缓缓地——幻化成一个克制温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