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左明撂下那句狠话,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回屋了。张左腾和王小丽也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缩在灵棚边上,不敢再闹,但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阴狠得很。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打起来,议论声渐渐小了,但都没散,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交头接耳,等着看后续。
我知道,这事没完。张左明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肯定在憋更阴损的招。但眼下,场面算是暂时僵住了。
林昊低声对我说:“香香,既然来了,该尽的礼数得尽。你去给老人磕个头,烧点纸钱。别的,看他们怎么说。”
我点点头。是这么个理。人死为大,表面功夫得做足,不能落人口实。
我整了整衣服,走到那口薄皮棺材前。棺材盖没钉死,虚掩着。我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张老栓躺在里面,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寿衣,脸上盖着黄表纸,瘦得脱了形,像具干尸。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悲,只觉得一阵冷。这个瘫了快一年的老人,活着受罪,死了,还要被儿子们拿来当枪使。
我跪在棺材前的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吴宏和小梅也跟着我跪下磕了头。林昊站在我们身后,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我拿起一沓纸钱,一张张丢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映着我的脸,热烘烘的。纸钱烧成灰烬,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往上飘。
“爹,一路走好。”我低声说了一句,心里空落落的。对这个公公,我没多少感情,他瘫了以后,更是成了张左明拿捏我的工具。可现在人死了,那些恩怨,好像也淡了。
磕完头,烧完纸,我站起身。张左腾和王小丽冷冷地看着我们,没说话。何芳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按照规矩,儿媳妇得守灵。可让我跟张左明他们一起守在这破院子里?我浑身都不自在。
林昊看出我的为难,对张左腾说:“腾兄弟,老人去世,我们该尽的礼数尽了。香香是女眷,守灵不方便,我们就在村里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出殡再过来。你看行不行?”
张左腾黑着脸,还没说话,屋里传来张左明嘶哑的吼声:“不行!吴香香!你想跑?门都没有!爹是你公公,你就得在这守着!这是规矩!你敢走,就是不孝!让全村人都看看!”
我心里一沉!果然!他们就是想把我扣在这!
林昊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我拉了他一下。我知道,在“孝道”这块,我们不占理。硬要走,唾沫星子真能淹死我们。
“行,我守。”我咬咬牙,对林昊说,“林昊,你带宏子小梅先去找个地方歇着吧,这有我。”
“姐!”吴宏急了。
“香香……”林昊看着我,眼神担忧。
“没事,就一晚上。”我强作镇定,“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昊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在村口那家小旅馆住下,有事你让宏子立刻来叫我。”他又冷冷地扫了张左腾和王小丽一眼,“香香在这守灵,是尽本分。但要是有人敢动她一根汗毛,别怪我林昊不讲情面!”
他这话是说给张家兄弟听的,也是说给院子里外看热闹的人听的。
张左腾哼了一声,没接话。王小丽撇撇嘴。
林昊又低声嘱咐我几句,这才带着一脸不情愿的吴宏和小梅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我这心里头,一下子空了一块。院子里,就剩下我,和虎视眈眈的张家兄弟,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何芳。
天,渐渐黑透了。寒风像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灵棚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棺材和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王小丽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拿眼斜我,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哼,装什么孝顺?真要孝顺,早干嘛去了?现在跑来充脸面……”
张左腾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何芳端了碗冷粥过来,小声对王小丽说:“嫂子,喝点粥吧。”
王小丽一把推开:“喝个屁!气都气饱了!”她瞪着我,“有些人啊,就是克星!克完男人克公公!谁沾上谁倒霉!”
我坐在离灵棚稍远点的条凳上,裹紧了棉袄,没搭理她。跟这种泼妇对骂,掉价。我心里清楚,他们就是想激怒我,找茬闹事。我不能上当。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夜里越来越冷,脚都冻麻了。灵棚那边,王小丽开始还指桑骂槐,后来大概也累了,靠着墙打起了瞌睡。张左腾也不知跑哪去了。何芳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好像也睡着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棚子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我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心里有点毛。虽然不怕死人,但这气氛,实在瘆得慌。